《七杀手》

石重伸出手,抓起了一把花生。

别人一把最多只能抓起三十颗花生,他一把却抓起了七八十颗。

他的右手比别人大三倍。

花生摊子上写明了:“五香花生,两文钱一把。”

他抛下了三十文钱,抓了十五把花生,一箩筐花生就几乎全被他抓得干干净净。

卖花生的小姑娘几乎已经快哭了出来。

石重大笑,大笑着将花生全都丢到地上,便扬长而去。

他从来也不喜欢吃花生,可是他喜欢看别人被他捉弄得要哭的样子。

他好像随时随地都能想出些花样来,让别人过不了太平日子。

山上的玄炒观里,有只千斤铜鼎,据说真的有千斤,寻常十来条大汉,也休想能搬得动它。

有一天大家早上起来时,忽然在街心发现了这只铜鼎,当然不会是铜鼎自己走来的。

这世上假如还有一个人能将这只铜鼎从山上搬到这里来,这个人一定就是石重。

于是大家跑去找石重。

有这么大的一只铜鼎摆在街心,来来往往的车马,都要被堵死,所有的生意都要受到影响。

大家求石重再将它搬回去。

石重不理。

在等到每个人都急得快要哭出来了,石重才大笑着走出去,用他那只特别大的手托住铜鼎,吐气开声,喝了声:“起!”

这只千斤铜鼎竟被他一只手就托了起来。

就在这时,人丛中忽然有人道:“石重,龙五公子在找你。”

石重立刻抛下铜鼎就走,死人也不管了,走了十几步,才回过头来问:“他的人呢?”

“七月十五,他在杭州的天香楼等你。”

七月十五,月圆。

杭州天香楼还是和平常一样,还不到吃晚饭的时候,就已座无虚席。

只不过今天却有件怪事,今天楼上楼下几十张桌子客人,竟全都是从外地来的陌生人,平时常来的老主顾,竟都被挡在门外。

就连天香搂最大的主顾,杭州城里的豪客马老板,今天居然找不到位子。

马老板已涨红了脸,准备发脾气了,马老板一发脾气,可不是好玩的。

天香楼的老掌柜立刻赶过来,打躬作揖,赔了一万个不是,先答应立刻送一桌最好的酒菜和五十只刚上市的大闸蟹到马老板府上,又附在马老板耳畔,悄悄地说了几句话。

马老板皱了皱眉,一句活都不说,带着他的客人们扭头就走。

老掌柜刚松了口气,杭州万胜镖局的总镖头“万胜金刀”郑方刚带着他的一群镖师,穿着鲜衣,怒马而来。

郑总镖头就没有马老板那么讲理了:“没有位子也得找出个位子来。”他挥手推开了好意的老掌柜,正准备上楼。

楼梯口忽然出现了两个人,挡住了他的路。

两个青衣白衫,眉清目秀的年轻人,都没有戴帽子,漆黑的头发用一根银缎带束住。

居然有人敢挡郑总镖头的路?

万胜镖局里的第一号镖师“铁掌”孙平第一个冲了出去,厉声道:“你们想死?”

青衣少年微笑着道:“我们不想死。”

孙平道:“不想死就闪开,让大爷们上去。”

青衣少年微笑道:“大爷们不能上去。”

孙平喝道:“你知道大爷们是谁?”

“不知道。”青衣少年还在微笑,“我只知道今天无论是大爷、中爷、小爷,最好都不要上去。”

孙平怒道:“大爷就偏要上去又怎么样?”

青衣少年淡谈道:“大爷只要走上这楼梯一步,活大爷就立刻要变成死大爷。”

孙平怒喝,冲上去,铁掌已拍出。

他的手五指扁平,指尖发秃,铁沙掌的功夫显然已练得不错,出手也极快。

这一掌劈出,掌风强劲,锐如刀风。

青衣少年微笑着看着他,突然出手,去刁他的手腕。

孙平这一招正是虚招,他自十六岁出道,从趟子手做到镖师,身经百战,变招极快,手腕一沉,反切青衣少年的下腹。

但青衣少年的招式却变得更快,他的手刚切出,青衣少年的两根手指已到了他咽喉。

只听“噗”的一响,这两根手指竟已像利剑般插入了他咽喉。

孙平的眼珠子突然凸出,全身的肌肉一阵痉挛,立刻就完全失去控制,眼泪、鼻涕、口水、大小便一起流出,连一声惨呼都没有,人已倒下。

青衣少年慢慢地取出块雪白的手帕,慢慢地擦净了手背上的血。连看都不再看他一眼。

每个人都怔住了,都像是觉得要呕吐。

他们杀过人,也看过被杀:但他们现在还是觉得胃部收缩,有的已几乎忍不住要吐出来。

青衣少年慢慢地叠起手帕,淡谈道:“各位现在还不走?”

他的出手虽可怕,但现在若是就这么走了,万胜镖局以后还能在江湖中混么?镖师中又有两个人准备冲过去。

他们吃的这碗饭,本就是随时都得准备拼命的饭。

但郑方刚却突然伸出手,拦住了他们。

他已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今天来的这些陌生客,虽然各式各样的人都有,但却有一点相同之处。

每个人都没有戴帽子,每个人的头发上都系着条银色的缎带。

这边已有人血溅楼梯,那边的客人却连看都没有回头看一眼。

郑方则勉强压下了一口气,沉声问:“朋友你高姓大名,从什么地方来的?”

青衣少年笑了笑道:“这些事你全部不必知道,你只要知道一件事就够了。”

郑方刚道:“什么事?”

青衣少年淡淡道:“今天就算是七大剑派的掌门,五大帮主,全都到了这里,也只有在门外站着,若是敢走上这楼梯一步,也得死!”

郑方刚脸色变了:“为什么?”

青衣少年道:“因为有人在楼上请客,除了他请的三位贵客外,他不想看见别的人。”

郑方刚忍不住问:“是什么人在楼上?”

青衣少年道:“这句话你也不该问的,你应该想得到。”

郑方刚的脸色突然变得惨白,嘎声道,“难道是他?”

青衣少年点头道:“是他。”

郑方刚跺了跺脚,回头就走,镖师们也只好抬起孙平,跟着他走。

走出门后,才有人忍不住悄悄问:“他究竟是什么人?”

郑方刚没有直接回答这句话,却长长叹了口气,道:“行踪常在云霄外,天下英豪他第一。”

现在他正坐在楼上的一间雅室里,坐在一张很宽大的椅子上。

他的脸色是苍白的,瘦削而憔淬,眼睛里也总是带着种说不出的疲倦之色。

不但疲倦,而且虚弱。在这么热的天气里,他坐的椅子上还垫着张五色班斓的豹皮,腿上也还盖着波斯毛毡,也不知是什么毛织成的,闪闪的发着银光。

可是他的人看来却己完全没有光彩,就仿佛久病不愈,对人生已觉得很厌倦,对自己的生命也完全失去了希望和信心。

一个满头银发,面色赤红,像貌威武如天神般的老人,垂手肃立在他身后。这年已垂暮的老人,身上反而充满了一种雄狮猛虎般的活力,眼睛里也带着种惊人魂魄的光芒,令人不敢仰视。

可是他对这重病的少年,态度却非常恭敬。无论谁看见他这种恭敬的态度,都很难相信他就是昔年威镇天下,傲视江湖,以一柄九十三斤重的大铁椎,横扫南七北六十三省,打败了天下绿林豪杰,会遍了天下武林高手,身经大小百战,从未战败过一次的“狮王”蓝天猛。

还有一个青衣白衫、面容呆板、两鬓已班白的中年人,正在为这重病的少年倒茶。

他一举一动都显得特别谨慎、特别小心,仿佛生怕做错了一点事。

暖壶中的茶,倒出未后还是滚烫的,他用两只手捧着,试着茶的温度,直到这杯茶恰好能入口时,才双手送了过去。

这重病的少年接过来,只浅浅地啜了一口。

他的手已完全没有血色,手指很长,手指形状很秀气,好像连拿着个茶杯都很吃力。

但他却正是天下英豪第一的龙五。

屋子里没有别的人,也没别的人来。

龙五轻轻地叹息了一声,道:“我已有五人年没有等过人了。”

蓝天猛道:“是。”

龙五道:“今天我却已等了他们半个多时辰。”

蓝天猛道:“是。”

龙五道:“上次我等的人好像是铁二太爷。”

蓝天猛道:“现在他已绝不会再让别人等他了。”

龙五又轻轻叹息了一声,道:“他死得真惨。”

没有人会等一个死人的。

蓝天猛道:“以后也绝不会再有人等杜七他们。”

龙五道:“那是以后的事!”

蓝天猛道:“现在他们还不能死?”

龙五道:“不能。”

蓝天猛道:“那件事非要他们去做不可?”

龙五点了点头,他仿佛已觉得说的话太多、太累,他并不是个喜欢说话的人。

他甚至连听都不愿多听,所以他不开口,别人也都闭上了嘴。

屋子里浮动者一阵淡淡的花香,外面也安静得很,二十多张桌子上虽然都坐满了人,却连一句说话的声育都听不见。

刚换上的崭新的青布门帘,突然被掀起,一个蓝布短衫的伙汁,垂着头,捧着个青花盖碗走了进来。

蓝天猛皱眉道:“出去。”

这伙计居然没有出去:“小人是来上菜的。”

蓝天猛怒道:“谁叫你现在上菜的?客人们还没有来。”

伙计忽然笑了笑,淡淡道:“那三位客人,只怕都不会来了。”

龙五疲乏而无神的眼睛里,突然射出种比刀锋还锐利的光,盯在他脸上。

这伙计圆圆的脸,笑容很亲切,眼角虽已有了些皱纹,但一双眼睛却还是年轻的,带着种婴儿般的无邪和纯真。

无论谁都看得出他正是那种心肠很软,脾气很好,而且一定很喜欢朋友和孩子的人。

女人若是嫁给了他这种男人,是绝不会吃亏的,也不会后悔的。

龙五盯着他,过了很久,才慢慢地问道:“你说他们不会来了?”

这伙计点点头:“绝不会来了。”

“你怎么知道?”

这伙计没有回答,却将手里捧着的青花盖碗,轻轻地放到桌上,慢慢地掀起了盖子。

龙五的瞳孔突然收缩,嘴角忽然露出种奇特的微笑,缓缓道:“这是道好菜。”

伙计也在微笑:“不但是道好菜,而且很名贵。”

龙五居然同意了他的话:“的确名贵极了。”

这道菜却吃不得,碗里装的既不是山鸡熊掌,也不是大排翅、老鼠斑,而是三只手。

三个人的手!

三只手整整齐齐地摆在青花瓷碗里,一只大手,两只小手,一只左手,两只右手。

大于至少比普通人大三倍。左手上多了两根手指,右手上却少了三根。

世上绝没有任何一个花碗里,装的东西能比这三只手更名贵。就算你在一个大碗里装满了碧玉金珠,也差得多。事实上,根本就没有人能真正估计出这三只手的价值。

龙五当然认得这三只手,已不禁轻轻叹息:“看来他们的确是不会来了。”

这伙计居然还在微笑:“可是我来了。”

龙五道:“你?”

“他们不来,我来也一样。”

这伙计道:“他们并不是你的朋友。”

龙五冷冷道:“我没有朋友。”他的眼睑垂下,看来又变得很疲倦、很寂寞。

这伙计居然能了解他这种心情:“你非但没有朋友,也许已连仇敌都没有。”

龙五又看了他一眼:“你不笨!”

这伙计道:“你找他们来,只不过有件事要他们去做。”

龙五道:“你果然不笨。”

这伙计笑了笑道:“所以我来也一样,因为他们能做的事,我也能做。”

“他们三个人做的事,你一个人就能做?”

“分光捉影,一手七杀。”龙五凝视着碗中的左手:“你知不知道这只手杀过多少人?你知不知道他杀人的快法?”

“不知道。”

“妙手神偷,无孔不入。”龙五目光已移在那只少了三根手指的右手,“你知不知道这只手偷过多少奇珍异宝?你知不知道这只手的灵巧?”

“不知道。”

“巨灵之掌,力举千斤。”龙五又在看第三只手,“你知不知道这只手的神力?”

“不知道。”

龙五冷笑:“你什么都不知道,就认为自己可以做他们三个人的事。”

“我只知道一件事。”

“你说。”

这伙计淡淡道:“我知道我的手还在手上,他们三个人的手却已在碗里!”

龙五霍然抬起头,凝视着他:“就因为你,所以他们的手才会在碗里?”

这伙计又笑了笑:“无论谁要卖东西,都得先拿出点货物给人看看的。”

龙五的目光又变得刀锋逼人:“你要卖的是什么?”

这伙计道:“我自己。”

“你是谁?”

“我姓柳,杨柳的柳。”这姓并不怪,“我叫柳长街,长短的长,街道的街。”

“柳长街!”龙五道,“这倒是个怪名字。”

柳长街道:“有很多人都问过我,为什么要取这么样个怪名字。”

龙五也问:“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长街。”

柳长街微笑着,又道:“我总是想,假如我自己是条长街,两旁种着杨柳,还开着各式各样的店铺,每天都有各式各样的人从我身上走过,有大姑娘,也有小熄妇,有小孩子,也有老太婆……”

他眼睛似又充满了孩子般的幻想,一种奇怪而美丽的幻想,“我每天都看着这些人在我身上闲逛、在柳荫下聊天、在店里卖东西,那岂非是件很有趣的事,岂非比做人有趣得多?”

龙五笑了。他脸上第一次露出愉快的笑容,微笑着道:“你这人也很有趣。”

这句话说完,他脸上的笑容不见了,冷冷道:“快替我把这个有趣的人杀了!”

蓝天猛一直石像般地站在他身后,他的“杀”字出口,蓝天猛已出手!

他一出手,他的人就似已变成了只雄狮,动作却远比雄狮更快!更灵巧!

他身子一转,人已到了柳长街面前,左手五指弯曲如虎爪,已到了柳长街的胸膛。

无论谁都看得出,这一抓,就可将他的胸膛撕裂,连心肺都抓出来。

柳长街身形半转,避开了这一抓,闪避得也很巧妙、很快。

谁知蓝天猛却似早已算准了他这闪避的动作,右手五指紧紫靠拢,一个“手刀”劈下去,急斩柳长街左颈后的血管。

这一招不但立刻致命,而且也已令对方连闪避的退路都没有。

“狮王”蓝天猛自从四十岁后,出手杀人,已很少用过第三招。

柳长街闪避的力量已用到极限,不可能再有新的力量生出,若没有新力再生,就不可能再改变动作。

所以狮王这次杀人,也已不必再使第三招。

他的确没有使出第三招。因为他忽然发现,柳长街的手已到了他肘下,他这一掌若是斩下去,他的肘就必定要先撞上柳长街的手。

手肘间的关节软脆,柳长衔食指屈突如凤眼,若是撞在他的关节上,关节必碎。

他不能冒这种险。他的手已突然在半空中停顿,就在这一瞬间,柳长街的人已到了门外。

蓝天猛并没有追击,因龙五已挥手阻止了他,道:“进来。”

柳长街进来时,蓝天猛已又石像般站在龙五身后,那青衣白衫的中年人,一直远远地站在角落里,根本连动都没有动。

“你说我是个有趣的人,这世上有趣的人并不多。”柳长街苦笑道,“你为什么要杀我?”

龙五道:“有时我也喜欢说谎话,但我却不喜欢听谎话。”

柳长街道:“谁在说谎?”

龙五道:“你!”

柳长街笑了笑,道:“有时我也喜欢听谎话,却从来不说谎。”

龙五道:“柳长街这名字,我从来没有听过。”

柳长街道:“我本来就不有个有名的人。”

龙五道:“杜七、公孙妙、石重本都是名人,你却毁了他们。”

柳长街道,“所以你认为我本来也应该很有名?”

龙五道:“所以我认为你在说谎。”

柳长街又笑了笑,道:“我今年才三十,若是想做名人,刚才已死在地上。”

龙五凝视着他,目中又有了笑意,他已听懂了柳长街的话。

要求名,本是件很费功夫的事,要练武,也是件很费功夫的事。能同时做好这两件事的人并不多。

柳长街并不像那种绝顶聪明的人,所以他只能选择一样。

他选的是练武,所以他虽然并不有名,却还活着。

这句活的意思并不容易懂,龙五却已懂了,所以他拾起一根手指,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道:“坐下。”

能够在龙五对面坐下来的人也不多。

柳长街却没有坐:“你已不准备杀我?”

龙五道:“有趣的人已不多,有用的人更少,你不但有趣,也很有用。”

柳长街笑道:“所以你已准备买我了?”

龙五道:“你真的要卖?”

柳长街道:“我是没有名的人,又没有别的可卖,但一个人到了三十岁,就难免想要享受了。”

龙五道:“像你这种人,卖出去的机会很多,为什么一定要来找我?”

柳长街道:“因为我不笨,因为我要的价钱很高,因为我知道你是最出得起价钱的人,因为……”

龙五打断了他的话,道:“这三点原因已足够!”

柳长街道:“但这三点却还不是最重要的。”

龙五道:“哦。”

柳长街道:“最重要的是,我不但想卖大钱,还想做大事,无论谁要找杜七他们三个人去做的事,当然一定是大事。”

龙五苍白的脸上,又露出微笑,这次居然抬起手,微笑道:“请坐。”

这次柳长街终于坐下来。

龙五道:“摆酒。”

第二章 苦肉之计

古凤的高杯,三十年的陈酒。

青衣白衫的中年人,倒了四杯酒。

龙五微笑道:“你一个人要做三个人的事,就得喝三个人的酒。”

柳长街道:“这是好酒,三十个人的酒我也喝。”

他的酒量很不错,喝得很快。

所以他醉了。

最容易醉的,本就是酒量又好,喝得又快的人。

忽然间,他已像一滩泥般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龙五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他,仿佛在沉思。

屋里飘动着酒香,外面还是很安静。

过了很久,龙五忽然道:“问。”

蓝天猛立刻走过来,一把揪起柳长街的头发,将半壶酒倒在他脸上。

酒有时反能令醉人清醒。

柳长街居然睁开了眼睛,失神地看着他。

蓝天猛道:“你姓什么?叫什么?”

“姓柳,叫柳长街。”柳长街说话的时候,舌头似乎已比平时大了两倍。

“你是在什么地方生长的?”

“济南府,杨柳村。”

“你是跟谁学武的?”

“我自己。”柳长街吃吃地笑着:“谁也不配做我的师傅,我有天书。”

这并不完全是醉话。

世上本就有很多湮没已久又忽然出现的武功秘籍。

蓝天猛再问:“你的武功最近才练成?”

“我已经练得够快了,我一点也不笨。”

“这次是谁叫你来的?”

“我自己,我本来想杀了龙五的。”柳长街忽然大笑道,“杀了龙五,我就是天下第一个有名的人了!”

“你为什么没有出手?”

“我看得出……”

“你看得出你杀不了他?”

“我一点也不笨。”柳长街还是在笑,“能做天下第二个大人物也不错……他居然请我坐,请我喝酒,他也看得出我有本事。”

蓝天猛还想再问,龙五却己摆了摆手:“够了。”

“这个人怎么样?”

龙五脸上又露出疲倦之色,淡淡道:“他喝酒喝得太多。”

蓝天猛点点头,突然一拳打在柳长街肋骨上。

星光璀灿,圆月如冰盘。

柳长街忽然被一阵剧痛惊醒,才发现自己竟已被人像风铃般吊在天香楼外的飞檐下。

七月的晚风中,已有凉意。

凉风吹在他身上,就像是刀锋一样。

他全身的衣服都已碎裂,连骨头都似乎已完全碎裂,嘴角还在流着血,流着苦水,又酸又苦。

他身上也一样,满身都是鲜血和呕吐过的痕迹,看来就像是条刚被人毒打过一顿的野狗。

天香楼里的灯火已经熄灭,对面的店铺已上起了门板。

龙五呢?

没有人知道龙五的行踪,从来也没有人知道。

没有光,没有人,没有声音。

长街上留着满地垃圾,在夜色中看来,丑陋、愚笨而破碎,就正像是被吊在屋上的柳长街一样。

一个人出卖了自己,换来的代价却是一顿毒打,他心里的滋味如何。

柳长街突然用尽全身力气大叫、大骂:“龙五,你这个狗养的,你这个……”

他将自己知道的粗后全部骂了出来,骂得声音真大,在这静寂的深夜里,连十条街以外的人都可以听得清清楚楚。

突听远处有个人拍手大笑道:“骂得好,骂得痛快,骂得真他妈的痛快极了。”

笑声和蹄声是同时传过来的,接着,就有三匹快马冲上了长街,急弛而来,骤然停在屋檐下。

第一个骑在马上的人仰面看着柳长街,大笑道:“我已很久未曾听见过有人敢这样骂那狗养的人,你千万要接着骂下去,千万不要停。”

这人浓眉如剑,满脸虬须,看来很粗野,一双眼睛却是聪明人的眼睛。

柳长街盯着他,道:“你喜欢我骂那个狗养的?”

虬须大汉笑道:“喜欢得要命。”

柳长街道:“好,放我下去,我再骂给你听。”

虬须大汉道:“我就是来救你的。”

柳长街道:“哦?”

虬须大汉道:“听见了你的事,我就马不停蹄地赶来了。”

柳长街道:“为什么?”

虬须大汉傲然地道:“因为我知道被龙五吊在屋檐上的人,除了我之外,是绝没有第二个人能救他下来的。”

柳长街道:“你认得我?”

虬须大汉道:“以前不认得,但现在你已是我的朋友。”

柳长街忍不住又问道:“为什么?”

虬须大汉道:“因为现在你已是龙五的对头,无论是谁做了龙五的对头,都是我的朋友。”

柳长街道:“你是谁?”

虬须大汉道:“孟飞。”

柳长街动容道:“铁胆孟尝孟飞?”

虬须大汉仰面大笑,道:“不错,我就是那个不要命的孟飞!”

除了不要命的人之外,还有什么人敢跟龙五作对?

柳长街坐在那里,只觉得自己就像是棕子,全身都被裹了起来,裹得紧紧的。

孟飞就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忽然挑起拇指,道:“好,好汉子!”

柳长街苦笑道:“挨打了也算好汉子?”

孟飞道:“你居然还没有被那些狗养的打死,居然还有胆子骂他们,你就是好汉子!”

他又用力握起了拳,一拳打在桌子上,恨恨道:“我本该将那些狗杂种一个个全都活活捏死的。”

柳长街道:“你为什么不去?”

孟飞叹了口气,道:“因为我打不过他们。”

柳长街笑了:“你不但有种,而且坦白。”

孟飞道:“我别的好处也没有,就是有种敢跟龙五那狗养的作对。”

柳长街道:“所以我奇怪。”

孟飞道:“奇怪什么?”

柳长街道:“他为什么不来杀了你?”

孟飞冷笑道:“因为他要表示他的气量,表示他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不屑跟我这种人一般见识,其实他只不过是个狗养的。”

柳长街道:“其实他也不是狗养的,他连狗都不如。”

孟飞大笑,道:“对!对极了,就凭这句活,我就敬你三百杯!”

他大笑着,叫人摆酒,又道:“你安心在这里养伤,我已替你准备了两种最好的药。”

柳长街道,“其中有一样就是酒?”

孟飞大笑,道:“一点不错,一杯真正的好酒,无论对什么人都有好处的。”

他看着柳长街,忽又摇了摇头:“可是在你这种情况下,一杯酒就不会对你有什么好处了,至少要三百杯才能有点效。”

柳长街也不禁大笑:“除了酒之外,还有一样是什么?”

孟飞没有回答,也已不必回答。

外面已有人捧着酒走了进来,是六个女人,六个又年轻、又漂亮的女人。

柳长街的眼睛亮了。

他喜欢漂亮的女人,这一点他并不想掩饰。

孟飞又大笑,道:“你现在总该明白了吧,一个真正的好女人,无论对谁都有好处的。”

柳长街笑道:“可是我在这种情况下,一个女人就不会对我有什么好处了,那至少要六个女人。”

孟飞看着他,忽然叹道:“你不但坦白,而且真的有种。”

柳长街道:“哦?”

孟飞道:“要对付这么样六个女人,也许比对付龙五还不容易。”

孟飞有一点没有错。

酒和女人,对柳长街竟真的很有好处,他的伤好像比想像中好得快得多。

孟飞也有一点错了。

要柳长街去对付龙五,虽然还差了一点,可是他对付女人却的确有一手。

很少有人能看得出,他在这方面不但很在行,而且简直已可算是专家。

现在孟飞已是他的好朋友,他们最愉快的时候,就是在一面拥着美女喝酒,一面大骂龙五。

他们还有听众。

这地方所有的人,都是龙五的对头,只要吃过龙五亏的人,只要还没有死,孟飞就会想法子将他们全部请到这里来,用最好的酒和最好的女人款待他们,然后再送笔盘缠让他们走。

“孟尝”这两个字就是这么样来的,至于“铁胆”两个字,那意思就是不要命——只有不要命的人,才敢和龙五作对。

酒喝得越多,当然也就骂得越痛快。

现在夜已深,听的人已听累了,骂的人却还是精神抖擞。

屋里已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他们已喝了十来个人的酒。

柳长街忽然问孟飞:“你也被他们毒打过?”

孟飞摇摇头:“没有。”

柳长街道:“你跟他有杀子之仇,夺妻之恨?”

“也没有。”

柳长街奇怪了:“那你为什么如此恨他?”

孟飞道:“因为他是个狗养的。”

柳长街沉默了一阵子,忽然道:“其实他也不能算是个狗养的。”

孟飞笑道:“我知道,他比狗还不如。”

柳长街又沉默了一阵子,忽然笑了笑,道:“其实他比狗还要强一点。”

孟飞瞪着他,瞪了半天,总算勉强同意,道:“也许就一点,但最多只强一点。”

柳长街道:“他至少比狗聪明。”

孟飞也勉强同意,道:“世上的确没有他那么聪明的狗。”

柳长街道:“连‘狮王’蓝天猛那种人,都甘心做他的奴才,可见他不但本事很大,对人也一定有很好的时候,否则别人怎么甘心替他卖命。”

孟飞冷冷道:“他对你并不好。”

柳长街叹了口气,道:“其实那也不能怪他,我只不过是一个陌生人,他根本不认得我,又怎么知道我是真的想替他做事的。”

孟飞突然一拍桌子,跳起来,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他把你揍得半死,你居然还在替他说话?”

柳长街淡淡道:“我只不过在想,他那么样对我,也许是有原因的,他看来并不像是完全不讲理的人。”

孟飞冷笑道:“你难道还想再见他一面,问问他是为什么揍你的!”

柳长街道:“我的确有这意思。”

孟飞恨恨地瞪着他,突然大吼,道:“滚,滚出去,从后面的那扇门滚出去,滚得越快越好。”

柳长街就站起来,从后面的门走了出去。

这扇门很窄,本来一直是栓着的,门外却并不是院子,而是布置得更精致的密室,里面非但没有别的门。连窗子都没有。

可是里面却有两个人。

龙五正斜倚在一张铺着豹皮的软榻上,闭目养神,那青衣白衫的中年人,正在一个红泥小火炉上暖酒,蓝天猛却居然没有在。

柳长街一推门,就看见了他们。

他并没有怔住,也没有吃惊,这惊人的意外,竟似本就在他意料之中。

龙五也睁开眼,正在看着他,嘴角居然露出一点微笑,忽然道:“我现在才知道你为什么一直没有出名了。”

柳长街在听着。

龙五微笑道:“练武已经是件很费功大的事,女人更费功夫,这两件事你都做得不错,你哪里还有功夫去做别的事?”

柳长街忽然也笑了笑,道:“还有样你不知道的事,我做得也不错。”

龙五道:“什么事?”

柳长街道:“喝酒。”

龙五笑道:“你喝得的确很多。”

柳长街道:“可是我醉得并不快。”

龙五道:“哦?”

柳长街道:“今天我喝得比那天更多,可是我今天并没有醉。”

龙五忽然不笑了,眼睛里又露出刀锋般的光,刀锋般盯在他脸上。

柳长街也静静地站在那里,并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龙五忽然道:“坐,请坐。”

柳长街就坐下了。

龙五道:“看来我好像低估了你。”

柳长街道,“你并没有低估我,只不过有点怀疑我而已。”

龙五道:“你是个陌生人。”

柳长街道:“所以你一定要先查明我来历,看看我说的是不是真话?”

龙五道:“你的确不笨。”

柳长街道:“我说的若不假,你再用我也不迟,我说的若是假话,你再杀我也一样,因为我反正一直都在你的掌握中。”

龙五道:“哦?”

柳长街道:“孟飞去救我,当然也是你的安排,他去得太巧。”

龙五道:“你还知道什么?”

柳长街道:“我还知道,像你这样的人,一定会需要几个像孟飞这样的对头,对头能替你做的事,有时远比朋友多得多……他至少可以打听出一些你的朋友们永远打听不出的消息。”

龙五叹了口气,道:“看来你非但不笨,而且很聪明。”

柳长街并没有否认。

龙五道:“你早已看出我跟孟飞的关系,也早已算准我会来?”

柳长街道:“否则我为什么要在这里等?”

龙五道:“那天你也根本是在装醉的。”

柳长街道:“我说过,我的酒量也很不错。”

龙五冷冷道:“但有件事你却错了。”

柳长街道:“你认为我今天不应该告诉你这些事?”

龙五点头道:“聪明人不但要会装醉,还得要会装糊涂,一个人知道的若是太多,活着的日子就不会大多了!”

柳长街却笑了笑,道:“我告诉你这些事,当然有很好的理由。”

龙五道:“你说。”

柳长街道:“你再来找我,当然已查明我说的不是假话,已准备用我。”

龙五道:“说下去。”

柳长街道:“你要杜七他们去做的事,当然是件大事,你当然不会要一个糊涂的醉鬼去做。”

龙五道:“你说这些话,就为了要证明你能替我做好那件事?”

柳长街点点头,道:“一个人到了三十岁,若还(奇qIsuu.cOm書)不能做几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以后只怕就永远没有机会了。”

龙五凝视着他,苍白的脸上又露出微笑,忽然问道:“你还能不能再陪我喝几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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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在 八月 30, 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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