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杀手》

夜色并不深,却很静。远处奇$%^書*(网!&*$收集整理的道路上,隐隐传来犬吠声。

胡月儿又道:“除了这种暗器外,你还得要有把握能一刀砍下人头颅的侠刀。”

柳长街道:“刀也在路上?”

胡月儿道:“刀你可以去向龙五要,江湖中最有名的十三柄好刀,现在至少有七柄在他手上。”

柳长街凝视着她,凝视着她的胸膛,缓缓道:“现在你还有什么吩咐?”

胡月儿道:“没有了。”

柳长街道:“那么我们是不是已经可以上床去睡觉?”

胡月儿道:“你可以。”

柳长街道:“你呢?”

胡月儿叹了一口气,道:“我已经要开始准备死了。”

柳长街吃了一惊:“准备死?”

胡月儿道:“你走了之后,龙五绝不会放过我的,他就算相信你不会在我面前泄露秘密,也绝不会留下我的活口。”

柳长街终于明自:“无论什么人来杀你,你都不能反抗,因为你只不过是个庄稼汉的老婆。”

胡月儿点点头,笑道:“所以我不如还是先死在你手里好。”

柳长街道:“死在我手里?你要我杀了你?”

胡月儿道:“你舍不得?”

柳长街苦笑道:“你难道以为我也是条见人就咬的疯狗。”

胡月儿嫣然道:“我知道你不是,我也知道你舍不得杀我,只不过……”

她笑得神秘而残酷:“杀人有很多法子,被人杀死也有很多法子的。”

柳长街没有再问。

他也许还不十分了解她的意思,可是他已听见了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已穿过外面的院子,接着,已有人在敲门。

“是谁呀?”

“是我。”一个女人的声音,还很年轻,很好听,“特地来还鸡蛋的。”

“原来是阿德嫂。”胡月儿道,“几个鸡蛋,急着来还干什么!”

“我也是顺路。”阿德嫂道,“今天晚上我正好要到镇上去抓人。”

“抓人,抓谁呀?”

“还不是那死鬼,昨天一清早,他就溜到镇上去了,直到现在还没回来,有人看见他跟那臭婊子混在一起了,这次我……”

她没有再说下去。

因为她已进了门,看见了柳长街,仿佛显得有点吃惊。

柳长街也在看着她。

这女人不但年轻,而且丰满结实,就像是个熟透了的柿子,又香又嫩。

胡月儿已掩起门,忽然回过头向柳长街一笑,道:“你看她怎么样?”

柳长街道:“很好。”

胡月儿道:“今天晚上,你想不想跟她睡觉?”

柳长街道:“想。”

他的确想。

这女人身上穿的衣服很单薄,他甚至已可看见她的奶头正渐渐发硬。

她也想?

胡月儿微笑着,道:“现在你已经可以把衣裳脱下来了。”

阿德嫂咬着嘴唇,居然连一点都没有拒绝,就脱下了身上的衣裳。

她脱得很快。

胡月儿也在脱衣裳,也脱得很快。

她们都是很漂亮的女人,都很年轻,她们的腿同样修长而结实。

柳长街看着她们,心却在往下沉。

忽然间,他已明白了胡月儿的意思。

“……杀人有很多法子,被人杀也有很多法子。”

原来她早已有了准备,早已准备叫这女人来替死的……

她们不但身材很相像,脸也长得差不多,只要再经过一点修饰,龙五手下就不会分辨出来。

事实上,他们根本就不会注意一个庄稼汉的老婆,他只不过是要来杀一个女人而已,这女人究竟长得什么样子,他们也绝不会很清楚。

胡月儿果然已将阿德嫂脱下来的衣服穿在自己身上,用眼角瞟着柳长街,微笑道:“你看着她干什么,还不抱她上床?”

阿德嫂的脸有点发红。

她显然并不清楚自己的任务,只知道是来替换一个女人,陪一个男人的。

这个男人看来并不令人呕吐,她甚至已在希望胡月儿快走。

胡月儿已准备走出去,吃吃的笑着,突然反手一掌,拍在她后心上。

她张开口,却没有喊出声,连血都没有喷出,因为胡月儿己将她刚送来的鸡蛋塞了一个到她嘴里……

柳长街看她倒下去,也觉得自己嘴里像是被人塞入了个生蛋,又腥又苦。

胡月儿却叹了口气,道:“我们原来的计划,是要她留在这里陪你,等你杀她的。”

柳长街沉默着,过了很久,才缓缓道:“你为什么忽然改变了主意?”

胡月儿道:“因为我受不了你刚才看她的表情。”

柳长街道:“哦!”

胡月儿咬着嘴唇道:“你一看见她就好像恨不得立刻把手伸进她的裙子。”

柳长街叹了口气,道:“不管怎么样,她反正迟早总是要死的,而完成一件大事,总也难免要死很多人。”

胡月儿道:“现在我只希望龙五派来带路的,不是个女人。”

柳长街道:“假如是女人,你也要杀了她?”

胡月儿慢慢将鸡蛋一个个放在桌上,提起空篮子。

她脸上带着种奇怪的表情,过了很久,才道:“我知道我不是你的第一个女人,但却希望是你最后一个。”

鸡蛋有几个是空的,蛋壳里藏着些很精巧的机簧铜片,拼起来,就变成很精巧的暗器——一种可以装在鞋子里的暗器。

只要脚趾用力一夹,就会有毒针从鞋尖里飞出去,毒得就像青竹蛇的牙黄尾蜂的刺一样。

“我不坐了,我还得赶到镇上去。”胡月儿提着空篮子,娇笑着走出门,笑得居然还很愉快。

门外的夜色似已很深。

第四章 不是人的人

夜的确已深了。

柳长街一个人坐在这小而简陋的客厅里,已很久很久,没有听见一点声音。

他先将那陌生的女人放到床上,将所有能找到的棉被全部为她盖起来,仿佛生怕她着了凉。然后他又将所有屋子里的灯全部燃起,甚至连厨房里的灯都不例外。

他既不怕面对死亡,也不怕面对黑暗,不过对这两件事,他总是有种说不出的厌恶和憎恨,总希望能距离它们远些。

现在他正在尽力集中思想,将这件事从头到尾再想一遍——他本是个默默无名的人,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大的力量。

因为他从未试过,也从不想试。

可是“胡力”胡老爷子却发掘了他,就像是在抄蚌中发掘出一粒珍珠一样。

胡老爷子不但有双锐利的眼睛,还有个任何人都比不上的头脑。

他从未看错过任何人,也从未看错过任何事——他的判断从未有一次错误过。

他并没有真的戴过红缨帽,吃过公门饭,但却是天下第一名捕,每一州、每一府的捕快班头,都将他敬若神明。

因为只要他肯伸手,世上根本就没有破不了的盗案,只要他活着,犯了案的黑道朋友就没有一个能逍遥法外。

只可惜无论多么快的刀,都有钝缺的时候,无论多么强的人,都有老病的一天。

他终于老了,而且患了风湿,若没有人搀扶,已连一步路都不能走。

就在他病倒的这两三年里,就在京城附近一带,就已出了数百件巨案——正确的数目是,三百三十二件。

这三百多件巨案,竟连一件都没有侦破。

但这些案子却非破不可,因为,失窃的人家中,不但有王公巨卿,而且还有武林大豪,不但有名门世家,而且还有皇亲贵胄。胡老爷子的腿都已残废,眼睛却没有瞎。

他已看出这些案子都是一个人做的,而且也只有一个人能破。

做案的人一定就是龙五,破案的人,也一定非得找柳长街不可。

大家相信他这次的判断还是不会错误。

所以默默无闻的柳长街,就这么样忽然变成了个充满传奇色彩的人物。

想到这里,柳长街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这是走了运?还是倒了霉。

直到现在,他还是不十分明白,胡老爷子是怎么看中他的?

他好像永远也不能了解这狐狸般的人,正如他永远也无法了解这老人的女儿一样。

他只记得,一年前他交了个叫王南的朋友。有一天,王南忽然提议,要他去拜访胡老爷子,三个月之后,胡老爷子就将这付担子交给了他,一直到今天晚上,他才知道这付担子有多么重。

现在他总算已将中间这三个月的事,瞒过了龙五。

可是以后呢?

他是不是能在半个时辰中杀了唐青、单一飞、勾魂老道、铁和尚、李大狗和那个女人?是不是能拿到那神秘的檀木匣子?是不是能抓住龙五?

只有他自己心里知道,他实在完全没有把握。

最令他烦心的,还是胡月儿。

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人?究竟对他怎么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也是个人,是个有血有肉的平凡的人,并不是一块大石头。

夜虽已很深,距离天亮还有很久。

明天会发生什么事?龙五会叫一个怎么样的人来为他带路?

柳长街叹了口气,只希望能靠在这椅子上睡一下,暂时将这些烦恼忘记。

但就在这时,他忽然听见一种奇异的声音,就仿佛忽然有一片细雨洒下,洒在屋顶上。

接着,“轰”的一声,整个屋子忽然燃烧起来,就像是纸扎的屋子被点起了火,一烧就不可收拾。

柳长街当然不会被烧死。

就算真的把他关在个烧红的火炉里,他说不定也有法子能逃出去。

这屋子虽然不是火炉,却也烧得差不多了,四面都是火,除了火焰外,别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柳长街已冲了出去。

他先冲进厨房,拉起了口大水缸,再用水缸顶在头上,缸里的水淋得他全身都湿透了,可是他的人已冲了出去。

没有人能想像他应变之快,更没有人能想像他动作之快。

除了这燃烧着的屋子外,天地之间居然还是一片宁静。

小院里的几丛小黄花,在闪动的火光中看来,显得更娇艳可喜。

一个穿着黄衣裳的小姑娘,手里拈看朵小黄花,正看着他吃吃的笑。

门外居然还停着辆马车,拉车的马,眼睛已被蒙住,这惊人的烈火,井没有使他们受惊。

穿黄衣裳的小姑娘,已燕子般飞过去,拉开车门,又向他回眸一笑。

她什么话都没说。

柳长街也什么话都没有问。

她拉开车门,柳长街就坐了上去。

火焰还在不停地燃烧,距离柳长街却越来越远了。

车马急行,已冲入了无边无际的夜色中。

黑暗的夜。

柳长街对黑暗并不恐惧,只不过有种说不出的憎恨厌恶而已。

新的,从袜子、内褂到外面的长袍,全都是崭新的。

连洗澡的木盆都是崭新的。

车马在这座庄院外停下,柳长街跟着那小姑娘走进来,屋子里就已摆着盆洗澡水在等着他。

水的温度居然不冷不热。

小姑娘指指这盆水,柳长街就脱光衣服跳下去。

她还是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也还是连一个字都没有问。

等到柳长街洗过了,擦干净,准备换上这套崭新的衣服时,这小姑娘忽然又进来了,后面居然还跟着两个人,抬着个崭新的木盆,盆里装满了水,水的温度也恰好不冷不热。

小姑娘又指了指这盆水,柳长街看了她两眼,终于又跳进这盆水里去,就好像已有三个月没有洗澡一样,把自己又彻底洗了一次。

他并不是那种生怕洗澡会伤了元气的男人,事实上,他一向很喜欢洗澡。

他也不是那种多嘴的男人,别人若不说,他通常也不问。

他已将全身的皮肤都擦得发红,看来几乎已有点像是刚削了皮的红萝卜。

小姑娘居然又指了指这盆洗澡水,居然还要叫他再洗一次。

柳长街看着她,忽然笑了。

小姑娘也笑了,她根本一直都在笑。

柳长街忽然问道:“我身上有狗屎?”

小姑娘哈哈的笑着道:“没有。”

柳长街道:“有猫屎?”

小姑娘道:“也没有。”

柳长街道:“我身上有什么?”

小姑娘眼珠子一转,圆圆的脸上,已泛起了阵红晕。

他身上什么也没有。

柳长街道:“我已洗过三次澡,就算身上真的有狗屎,现在也早就洗干净了。”

小姑娘红着脸点点头,其实她已不能算太小。

柳长街道:“你为什么还要我再洗一次?”

小姑娘道:“不知道。”

柳长街怔了怔道:“你也不知道?”

小姑娘道:“我只知道,无论谁要见我们家小姐,都得从头到脚彻彻底底的洗五次。”

所以柳长街就洗了五次。

他穿上了崭新的衣服,跟着这小姑娘去见那位“小姐”时,忽然发现一个人能接连洗五次澡,也并不是件很难受的事。

现在他全身都觉得很轻松,走在光滑如镜的长廊上,就好像是在云堆里一样。

长廊的尽头,有一扇挂着珠帘的门。

门是虚掩着的,并不宽,里面的屋子却宽大得很,雪白的墙壁,发亮的木板地。

一个修长苗条,穿着杏黄绸衫的女子,正站在那面落地穿衣铜镜前,欣赏着自己。

她的确是个值得欣赏的女人。

柳长街虽然没有直接看见她的脸,却已从镜子里看见了。

就连他也不能不承认,这张脸的确很美,甚至已美得全无瑕疵,美得无懈可击。

这种美几乎已不是人类的美,几乎已美得像是图画中的仙子。

这种美已美得只能让人远远的欣赏,美得令人不敢接近。

所以柳长街远远就站住了。

她当然也已在镜子里看见了他,却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问:“你就是柳长街?”

“我就是。”

“我姓孔,叫孔兰君。”

她的声音也很美,却带着种说不出的冷漠骄傲之意,好像早已算准了,无论谁听见她这名字,都会忍不住大吃一惊。

柳长街脸上却连一点吃惊的意思都没有。

孔兰君突然冷笑道:“我虽然没有贝过你,却早已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柳长街道:“哦?”

孔兰君道:“龙五说你是个很有趣的人,花钱的法子也很有趣。”

柳长街道:“他没有说错。”

孔兰君道:“蓝天猛说你的骨头很硬,很经得住打。”

柳长街道:“他也没有说错。”

孔兰君道:“只不过所有见过你的女人,对你的批评都只有三个字。”

柳长街道:“哪三个字。”

孔兰君道:“不是人。”

柳长街道:“她们也没有说错。”

孔兰君道:“一个不是人的男人,只要看我一眼,就得死!”

柳长街道:“我并不想来看你,是你自己要我来的!”

孔兰君的脸色发白,道:“我要你来,只因为我答应了龙五,否则你现在就已死在那里。”

柳长街道:“你答应了龙五什么事?”

孔兰君道:“我答应他,带你去见一个人,除此之外,你我之间就完全没有任何关系,所以你在我面前最好老实些,我知道你在女人那方面的名声,你若是将我看得和别的女人一样,你还是死定了。”

柳长街道:“我明白。”

孔兰君冷笑道:“你最好明白。”

柳长街道:“但我也希望你能明自两件事。”

孔兰君道:“你说。”

柳长街道:“第一,我并不想跟你有任何的关系。”

孔兰君的脸色更苍白。

柳长街道:“第二,我虽然没有见过你,却也知道你是个怎么样的人。”

孔兰君忍下住问道,“我是个怎么样的人?”

柳长街道:“你自以为你是只孔雀,以为天下的人都欣赏你,你自己唯一欣赏的人,也是你自己。”

孔兰君苍白的脸己发青,霍然转过身,盯着他,美丽的眼睛里,仿佛已有火焰在燃烧。

柳长街却还是淡淡地接着道:“你找我来,是为了龙五,我肯来,也是为了龙五,我们之间本就没有别的关系,只不过……”

孔兰君道:“只不过怎么样?”

柳长街道:“你本不该放那把火的!”

孔兰君道:“我不该?”

柳长街道:“那把火若是烧死了我,你怎么能带我去见人?”

孔兰君冷笑道:“那把火若是烧得死你,你根本就不配去见那个人。”

柳长街也忍不住问道:“那个人究竟是谁?”

孔兰君道:“秋横波。”

柳长街终于吃了一惊:“秋水夫人?”

孔兰君点点头:“秋水相思。”

柳长街道:“你要带我去见她?”

孔兰君道:“我是她的朋友,她那秋水山庄,只有我能进去。”

柳长街道:“你是她的朋友,她也拿你当朋友,但你却替龙五做事。”

孔兰君冷冷道:“女人和女人之间,本就没有真正的朋友。”

柳长街道:“尤其是你这种女人,你唯一的朋友,也就是你自己。”

孔兰君这次居然没有动怒,淡淡道:“我至少还比她好。”

柳长街道:“哦?”

孔兰君道:“她甚至会把她自己都看成自己的仇敌。”

柳长街道:“但是她却让你到她的秋水山庄去。”

孔兰君眼睛里忽然又露出种憎恨恶毒之色,淡淡道:“她让我去,只不过因为她喜欢折磨我,喜欢看我被她折磨的样子。”

没有人能形容她脸上的这种表情,那甚至已不是“憎恨怨毒”这类名词所能形容的。

这两个神秘、美丽、冷酷的女人之间,显然也有种别人无法想像的关系。

柳长街看着她,忽然笑了笑,说道:“好,你去吧。”

孔兰君道:“你……”

柳长街道:“我既不想去看她,也不必去看她。”

孔兰君道:“可是你非去不可。”

柳长街道:“为什么?”

孔兰君道:“因为我也不知道她那秘密窟在哪里,我只能带你到秋水山庄去,让你自己去找出来。”

柳长街的心沉了下去。

他忽又发现这件事,竟比他想像中还要复杂困难得多。

孔兰君的眼睛却亮起来了。

只要看见别人痛苦的表情,她眼睛就会亮起来,她也喜欢看别人受苦。

柳长街终于叹了口气,道:“秋水夫人让你去,只因为她喜欢看你受她折磨的样子,你怎么能知道她也肯让我去?”

孔兰君道:“因为她很了解我,她知道我一向是个喜欢享受的人,尤其是喜欢男人的服侍,所以我每次去,都有个奴才跟着的。”

柳长街道:“我不是你的奴才。”

孔兰君道:“你是的。”

她盯着他,那双美丽的眼睛里,表情又变得更奇怪。

柳长街也在盯着她。

两个人就这么样互相凝视着,也不知过了多久,柳长街终于长长叹了口气。

“我是的。”

孔兰君道:“你是我的奴才?”

柳长街道:“是的。”

孔兰君道:“从今天起,你就得像狗一样跟着我,我一叫,你就得来。”

柳长街道:“是。”

孔兰君道:“不管你替我做什么,你都得千万注意,绝不可以让你那双脏手碰着我,你右手碰到我,我就砍断你的右手,你一根手指碰到了我,我就削断你一根手指。”

柳长街道:“是。”

他脸上居然还是一点表情都没有,既没有愤怒,也没有痛苦。

孔兰君还在盯着他,又过了很久,居然也轻轻叹了口气,道:“看来你的确不是人。”

栖霞山。

山美,山的名字也美。

过了气象庄严的凤林寺,再过曲院凤荷的跨虹桥,栖霞山色,就已在人眼底。

暮风中隐隐有歌声传来:“避暑人归自冷泉。无边云锦晚凉天。爱渠阵阵香风人。行过高桥方买船。”

歌声幽美,风荷更美,却比不上这满天夕阳下的山色。

后山的山腰,白云浮动,峰回路转,山势较险,本来是游人较少的地方,此刻却新建起一座金碧辉煌的酒楼。

楼不高,却较精致,油漆刚干透,两个木工正将一块金字牌钉在大门上,对面两峰夹峙如剑,正是山势最险的剑关。

孔兰君罗衣窄袖,站在山峰后的一株古柏下,遥指着这座酒楼,道:“你看这酒楼怎么样?”

柳长街道,“房子盖得不错,地方却盖错了。”

孔兰君道:“哦?”

柳长街道:“酒楼盖在这种地方,怎么会有生意上门,我只担心它不足三个月,就得关门大吉。”

孔兰君道:“这倒用不着你担心,我保证不到明天天亮,这座酒楼就已不见了。”

柳长街道:“它会飞?”

孔兰君道:“不会。”

柳长街道:“既然不会飞,怎能会忽然不见?”

孔兰君道:“既然有人会盖房子,就有人会拆。”

柳长街道:“难道这座酒搂不到明天天亮,就会被人拆完?”

孔兰君道:“嗯。”

柳长街也不禁觉得奇怪,道:“刚盖好的房子,为什么要拆?”

孔兰君道:“因为这房子盖起来就是为了给人拆的。”

柳长街更奇怪。

有人为了置产而盖房子,有人为了住家盖房子,有人为了做生意盖房子,也有人为了要金屋藏娇而盖房子,这都不稀奇。

可是就为了准备给人拆而盖房子,这种事他实在连听都没有听过。

孔兰君道:“你想不通?”

柳长街承认道:“实在想不通。”

孔兰君冷笑道:“原来你也有想不通的事。”

她显然并不想立刻把闷葫芦打破,所以柳长街不想再问。

他知道孔兰君带他到这里来,绝不是只为了要他生闷气的。

她一定有目的。

所以用不着他问,她也迟早总会说出来的。

柳长街对自己的判断也一向都很有信心。

夕阳西落,夜色已渐渐笼罩了群山。

酒楼里已燃起了辉煌的灯火,崎岖的山路上,忽然出现了一行人。

这些人有男有女,男的看来都是酒楼里跑堂、厨房里大师傅的打扮,女的却都是打扮得妖艳,长得也不太难看的大姑娘。

孔兰君忽然道:“你知道不知道这些人是来干什么的?”

柳长街道:“来拆房子的?”

孔兰君道:“就凭这些人,拆三天三夜,也拆不光这房子。”

柳长街也承认,拆房子虽然比盖房子容易,却也得有点本事。

孔兰君忽又问道:“你看不看得出这些女人是干什么的?”

柳长街当然看得出:“她们干的那一行虽然不太高尚,历史却很悠久。”

那的确是种很古老的职业,用的也正是女人最原始的本钱。

孔兰君冷冷道:“我知道你喜欢看这种女人,所以你现在最好多看几眼。”

柳长街道:“莫非到了明天早上,这些人也都不见了?”

孔兰君淡淡道:“屋子盖好就是为了要拆的,人活着,就是为准备要死的。”

柳长街道:“你带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要我看房子被拆?看这些人死?”

孔兰君道:“我带你来,是为了要你看拆房子的人。”

柳长街道:“是些什么人?”

“是七个要死在你手里的人。”

柳长街终于明白:“他们今天晚上都会来?”

孔兰君道:“嗯。”

柳长街道:“这房子本是秋水夫人盖的,盖好了叫他们来拆?”

孔兰君道:“嗯。”

柳长街虽然已明白,却还是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孔兰君道:“因为秋横波也很了解男人,尤其了解这些男人,把这种男人关在洞里,关得太久了,他们就算不发疯也会憋不住的,所以每隔一段日子,她就会放他们出来,让他们痛痛快快的玩一次。”

柳长街忍不住在叹息。

他们来了后,会变成什么样子,他不用看也可以想像得到。

他实在替这些女人觉得可怜,他自己宁可面对七条已饿疯了的野兽、也不愿和那七个人打交道。

孔兰君用眼角膘着他,冷冷道:“你也用不着同情他们,因为你只要一不小心,死得很可能比她们还惨。”

柳长街沉默着,过了很久,才问道:“他们要是到这里来了,那地方是谁在看守?”

孔兰君道:“秋横波自己。”

柳长街道:“秋横波一个人,比他们七个人加起来还可怕?”

孔兰君道:“我也不知道她的武功究竟怎么样,只不过我绝不想去试试看。”

柳长街道:“所以我只有在这里看看,绝不能打草惊蛇,轻举妄动,因为我现在就算杀了他们,也没有用。”

孔兰君点点头,道:“所以我现在只要你仔细看着他们出手就行。”

柳长街道:“然后呢?”

孔兰君道:“然后我们都回去,等着。”

柳长街道:“等什么?”

孔兰君道:“等明天下午,到秋水山庄去。”

柳长街道:“到了秋水山庄后,我再想法子去找那秘窟?”

孔兰君道:“而且一定要在天亮之前找到。”

柳长街道:“这些人拆完房子,要回去时,我不能在后面盯他们的梢?”

孔兰君道:“不能。”

柳长街不说话了。

说了也没有用的话,他从来不说。

对山灯火辉煌,这里却很暗,黑暗的苍穹中,刚刚有几点星光升起。

淡淡的星光,淡淡地照在孔兰君的脸上。

她实在是个很美的女人。

夜色也很美。

柳长街找了块石块坐下来,看着她,仿佛有些痴了。

孔兰君忽然道:“是我叫你坐下去的?”

柳长街道:“你没有。”

孔兰君道:“我没有叫你坐下,你就得站着。”

柳长街就又站了起来。

孔兰君道:“我叫你带来的提盒呢?”

柳长街道:“在。”

四四方方的提盒,是用福州漆木做成的,非常精致考究。

孔兰君道:“替我打开盖子。”

掀起盖子,提盒里用白绫垫着底,摆着四样下酒菜,一盘竹节小馒头,一壶酒。

酒是杭州最出名的“善酿”,四样名菜是薰鱼、糟鸡、无锡的酱鸭和肉骨头。“孔兰君道:“替我倒酒。”

柳长街双手捧着酒壶,倒了杯酒,忽然发觉自己也很饿了。

可惜酒杯只有一只,筷子也只有一双,他只有在旁边看着。

孔兰君喝了两杯酒,每样菜尝了一口,就皱了皱眉,放下筷子,忽然道:“倒掉。”

柳长街道:“倒掉?把什么东西倒掉?”

孔兰君道:“这些东西全都倒掉。”

柳长街道:“为什么要倒掉?”

孔兰君道:“因为我已吃过了。”

柳长街道:“可是我还饿着。”

孔兰君道:“像你这样的人,饿个三五天,也饿不死的。”

柳长街道:“既然有东西吃,为什么要挨饿?”

孔兰君冷冷道:“因为我吃过的东西,谁也不能碰。”

柳长街看着她,看了半天,道:“你的人也不能碰?”

孔兰君道:“不能。”

柳长街道:“从来也没有人碰过你?”

孔兰君沉下脸,道:“那是我的事,你根本管不着。”

柳长街道:“但我的事你却要管?”

孔兰君道:“不错。”

柳长街道:“你叫我站着,我就得站着,叫我看,我就得看?”

孔兰君道:“不错。”

柳长街看着她,又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孔兰君冷冷道:“我不许你笑的时候:你也不准笑。”

柳长街道:“因为我是你的奴才?”

孔兰君道:“你现在总算明白。”

柳长街道:“只可惜你却有件事不明白。”

孔兰君道:“什么事?”

柳长街道:“我也是个人,我这人做事一向都喜欢用自己的法子,譬如说……”

孔兰君道:“譬如说什么?”

柳长街道:“我若想喝酒的时候,我就喝。”

他居然真的把那壶酒拿起来,对着嘴喝下去。

孔兰君脸已气白了,不停地冷笑,道:“看来你只怕已想死。”

柳长街笑了笑,道:“我一点也不想死,只不过想碰碰你。”

孔兰君怒道:“你敢?”

柳长街道:“我不敢?”

他的手突然伸出,去摸孔兰君。

孔兰君的反应当然不慢,“孔雀仙子”本就是武林中最负盛名的几位女子高手其中之一。

她骄傲并不是没有理由的。

柳长街的手刚伸出,她的手也已斜斜挑起,十指尖尖,就宛如十口利剑,闪电般刺向柳长街的脉门。

她的出手当然很快,而且招式灵活,其中显然还藏着无穷变化。

只可惜她所有的变化连一着都没有使出来。

柳长街的手腕,就好像是突然间一下子折断了,一双手竟从最不可想像的方向一弯一扭,忽然间已扣住了孔兰君的脉门。

孔兰君从来也想不到一个人的手有这么样变化的出招,大惊之下,还来不及去想应该怎么样改变,只觉得自己整个人已被握起,在空中一翻一转,竞已被柳长街按在石头上。

柳长街悠然地道:“你猜不猜得出我现在想干什么?”

孔兰君猜不出。

她简直连做梦都想不到。

柳长街道:“现在我只想脱下你的裤子来,打你的屁股。”

孔兰君吓得连嗓子都哑了:“你……你敢?”

她还以为柳长街绝不敢的,她做梦也想不到真的有男人敢这样对付她。

可惜她忘了她自己说过的一句话:“这个人根本不是人。”

只听“啪、啪、啪”三声响,柳长街竟真的在她的屁股上打了三下。

他打得并不重,可是孔兰君却已被打得连动都不敢动了。柳长街笑道:“其实我现在还可以再做一两样别的事,只可惜我已没兴趣了。”

他仰天大笑了两声,居然就这么扬长而去,连看都不再看她一眼。

孔兰君虽然用力咬着牙,眼泪还是忍不住一连串流下,突然跳起来,大声道:“柳长街,你这畜牲,总有一天我要杀了你,你……你简直不是人。”

柳长街头也不回,淡淡道:“我本来就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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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在 八月 30, 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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