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路上》作者:杰克·凯鲁亚克

8
今天早晨,我们大家都在为一次伟大的登山旅行作准备。我却接到了一个很棘手的电话,是我在路上的那个老伙计埃迪亚打来的。他还记得我曾提过的几个人的名字,就随便地挂了个电话,竟然把我找到了。哈,现在我那件毛呢花格衬衫又有救了。埃迪亚和一个姑娘住在科费克斯大街的一个小巷里,他想知道哪里能找到工作。我让他先过来,狄恩可能有办法。狄恩赶来了,我和梅那正匆匆忙忙地在吃早饭。狄恩甚至连坐的时间都没有。“我有数不清的事要做,几乎没时间带你去卡马哥街,但是,还是去吧,老伙计。”
“等等我路上的朋友埃迪亚。”
梅那看着我们急得那样子,很得意。他是来丹佛写作消遣的,他对待狄恩的态度截然不同,狄恩却毫不在意。梅那就这样和狄恩说话:“莫里亚蒂,我听说你同时和三个小妞睡觉?”狄恩把脚在地毯上来回地拖着,答道:“呵,对,是这样,”然后看了一下表。梅那用力抽了抽鼻子。我感到有些局促不安,就赶紧和狄恩一起走了——梅那总认为狄恩是一个愚蠢的傻瓜。当然,他不是,我希望今后能向所有的人证明这一点。
我们找到埃迪亚,狄恩对他没有兴趣。然后我们几个人一起乘上电车顶着烈日去找工作。我讨厌去想这些。埃迪亚还和以前一样地喋喋不休。我们找到了一个人,他愿意雇用我们俩。工作时间是从早上四点一直到下午六点,那人说:“我喜欢那些愿意工作的小伙子。”
“你已经找到了你找的人。”埃迪亚说,但是我对自己还没有足够的信心。“我不打算睡觉了,”我说。因为还有很多有趣的事要做。
第二天早上埃迪亚去了,我没去。梅那买来了许多食物,作为交换,我只得做饭,洗碗。我的时间安排得很满。今晚罗林斯家要举行一个大型晚会,他母亲旅游去了。罗林斯邀了所有的朋友,并让他们把威士忌带来,然后他又给一些认识的姑娘发了邀请。他让我主持晚会。晚上来了很多姑娘。我给卡罗打了个电话想知道狄恩现在干什么,因为狄恩清晨三点总要去卡罗那里。晚会后我也去了。
卡罗的地下室公寓在格兰特大街一座教堂附近的一幢陈旧红砖大楼里。你必须先走进一个小巷,下几级石级,打开一个阴森的小门,再通过一个地窖似的地方,然后才能到他住的地方。卡罗的屋子似乎是俄国式的,里面放着一张床,房间里点着一支蜡烛。湿漉漉的墙上悬挂着一张他胡乱画的疯狂的画。他让我读他写的诗,诗的题目叫《丹佛的颓废派们》。清晨,卡罗从梦中醒来,听着“粗俗的女人”在街道上无聊地闲谈;看到“哀伤的夜莺”在树枝上打着盹,这使他想到了自己的母亲。一种神秘而又哀婉的气氛笼罩着整个城镇。那些山脉,那名闻遐迩的、西部引以为自豪的落基山脉只不过是一个虚伪的面具。整个世界都在发狂,变得奇怪而又陌生。在诗中他把狄恩比作“彩虹的儿子”,忍受着极度的痛苦和折磨。
他将自己称作“俄底浦斯的埃迪亚”,每天不得不从玻璃窗上拭去虚伪的污物。他要在这间地下室孕育出一本伟大的著作,将每天发生的事都写进去——把狄恩讲的每一件事都写进去。
狄恩按时来了。“一切都很顺利。”他说,“我要和玛丽露离婚,然后和凯米尔结婚,并带她去圣弗兰西斯科。当然是在我们的计划完成之后,亲爱的卡罗。我们先一起去得克萨斯,找到布尔。李,这个长脚猫我一直没见到他,然后我再去圣弗兰西斯科。”
他们又开始工作了,面对面地坐在床上开始了长长的谈话。我没精打采坐在旁边的一张椅子上,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他们一开始谈了些很抽象的东西,争论不休,接着又联想到其他的一些忘了谈的事情。狄恩表示抱歉,并答应他能记起来,然后再作一些补充。
卡罗说:“那次我们经过瓦兹的时候我想告诉你,当时你与那些侏儒在一起是多么疯狂,你还记得吗?就在那时你指着一个穿着宽松裤的老酒鬼,说他很象你的父亲。”
“对,对,当然记得,不仅这些,后面的事我也想起来了。我必须告诉你一些真正疯狂的事情,我本来已经忘了,你刚刚提醒了我……”
于是他们又有了两点新的想法,他们反复地推敲着。卡罗问狄恩他是否是诚实的,尤其是从心里讲他是否对他是忠诚的。“为什么又提这一点?”“我还有最后一件事想知道——”“但是,亲爱的索尔,你在这儿听着,你坐在这里,我们问问索尔,他说什么?”我说:“最后一件事我们是无法知道的,卡罗。没有人能够知道最后,我们总是在希望中活着。”“不,不,不。你简直是在胡说,罗曼蒂克式的胡说!”卡罗叫道。狄恩说:“我根本不是这个意思,但我们应当允许索尔发表意见,事实上难道你不认为每个人都有这种权利吗?他坐在这里观察我们,他穿越了整个国土来到这儿——索尔老兄,往下说吧。”“我并不是不想说,”我反驳道,“我只是不知道你们到底是什么意思,或是想达到什么目的。我只知道你的要求对任何人来说都太难了。”“你总是否定一切。”
“那么你到底想说明什么?”“告诉他。”“不,你告诉他吧。”“不,你告诉他吧。”“没什么可说的。”我说着笑了起来。我把卡罗的帽子戴在头上,帽沿拉得遮住了眼睛。“我想睡觉。”我说。
“可怜的索尔总是贪睡,”我沉默不语。他们又继续谈了起来。“当你借上几个子儿去买油煎鸡排——”
“不,老兄,真见鬼!你还记得《得克萨斯星报》吗?”
“我把它和《星期三报》混淆了。当你借钱的时候,你听着,你说:”卡罗,这是我最后一次麻烦你。‘好象,真的,你就好象在说今后我们不要再纠缠了。“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亲爱的卡罗,如果你愿意就把这件事说清楚。那天晚上玛丽露在房间里哭,我还是去你那儿了,这表明我对你的忠诚。我那样说只不过是开个玩笑。不是那个意思。”
“当然不是!因为你忘记了——但我不想再责备你……”等等,等等。他们就这样聊了整整一夜。黎明时分我醒了,他们正准备结束谈话。“我要睡觉是由于玛丽露,因为我十点钟要见她。我并不是存心要用一种高傲的语调来反对你刚刚说的‘没有睡觉的必要’这句话,而是因为我的确、的确太困了,我的眼皮直打架,眼睛又红又肿,非常疲劳,无论如何我必须睡觉。”
“啊,孩子。”卡罗说。
“我们现在必须睡觉。让我们把机器停下来吧。”
“我们不能停下来!”卡罗声嘶竭力地叫着。这时窗外的鸟儿已开始啼鸣。
“现在当我将手举起来的时候,我们就停止谈话。这没什么可争论的,很简单,我们停下来,只是因为我们现在必须睡觉。”狄恩说。
“你不能这样停下来。”
“停下你们的机器呗。”我说。他们一起转身望着我。
“他一直很清醒地在听。你在想什么,索尔?”我告诉他们我觉得他们似乎都很高兴变成疯子。整个晚上我都在听着他们的谈话,我就象看到了一个世界上最精密的仪表正在做着一件最没有意义的工作。他们都笑了。我用手指着他们说:“如果你们再这样继续谈下去,你们都会发疯的,等着瞧吧。”
我走了出来,坐上巴士回到公寓。卡罗那虚假的脸涨得通红,就象太阳从大平原的东方升起。

第三部

1
过了一年多,我又见到了狄恩。那阵子我一直待在家里写作,而且依靠退伍军人助学金重新进了学校,1948年圣诞节,姨妈和我带着各种各样的礼物,去弗吉尼亚看望我哥哥。
这件事我曾经写信告诉狄恩,他说过他要回东部。我告诉他如果他在圣诞节和新年的这段时间里到东部的话,会在弗吉尼亚的泰斯特蒙特找到我。一天,我正和南方亲戚们围坐在泰斯特蒙特的客厅里交谈。这些羸弱的男男女女的眼睛里流露出南方古老的神情。他们低声唠叨着天气、收成、谁生了一个小孩、谁盖了一幢新房等等,显得无精打采。忽然,一辆溅满泥污的哈得逊49型汽车从尘土飞扬的大路上驶来,到了房前戛然停住。我根本没去想这会是谁。车上下来一个身体结实但却疲惫不堪的年轻人,眼中布满血丝,胡子也没刮,身上穿了件破破烂烂的T恤衫。他来到大门口,按了按门铃。我打开门,一下子认出这就是狄恩。令人惊讶的是他竟然这么快就从圣弗朗西斯科来到弗吉尼亚我哥哥洛克家的门口,因为我刚给他写信告诉他我在哪里。车里还睡着两个人。“我的天!狄恩,谁在车里?”“哈哈,伙计,这是玛丽露和埃迪。邓克尔。快给我们找个地方洗个澡,再找点吃的,我们都饿瘪了。”
“可你们怎么这么快就到这儿了?”
“啊,伙计,我们开的可是哈得逊!”
“你从哪里搞到的。”
“我用存款买的。我一直在铁路上工作,一个月挣400元。”
接下来是一片混乱。我那些南方亲戚搞不清这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狄恩、玛丽露和埃迪。邓克尔是谁,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我姨妈和哥哥洛克跑到厨房去商量该怎么办,在这间小小的南方式房子里挤了11个人。不仅如此,我哥哥已经决定搬家,而且一半家具都搬走了。他和妻子、孩子准备搬到靠近泰斯特蒙特城的地方,他们买了一套新的客厅家具,旧的那一套要运到帕特森我姨妈家里。但是还没决定到底怎么运。狄恩一听说此事,马上表示可以用那辆哈得逊来运。我和他可以把家具运到帕特森,顺便也把姨妈送回家,这样既能省下一半钱,又减少了许多麻烦。这个建议立即得到采纳。我的嫂子做了一顿丰盛的饭菜。这三个可怜的旅行家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玛丽露离开丹佛以后就没睡觉。我觉得她看上去比以前老了许多,但也漂亮了许多。
后来我才知道,从1947年秋天开始,狄恩就一直同凯米尔住在一起,他们生活得很愉快。狄恩在铁路上找了一个工作,挣了不少钱。不久,他又成了父亲,他们有了一个逗人喜爱的小姑娘,艾米。莫里亚蒂。一天,他正在街上走着,忽然眼前一亮,一辆哈得逊49型汽车正在降价出售。他立即冲到银行取出了他的全部存款,买下了这部车。那时,埃迪。邓克尔一直同他在一起。这下,他们又一个子儿也没有了。狄恩设法让凯米尔不再为此担心,然后告诉她他要离开一个月。“我要到纽约去把索尔带回来。”凯米尔并不太愿意他这么做。
“这是为什么呢?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不为什么。不为什么。亲爱的,是这样,索尔一直求我去把他接来,我也非常需要——但我们没法完成这些计划——我会告诉你为什么。……噢,听着,我会告诉你这是为什么。”他告诉了她为什么。当然,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理由。
身材高大的埃迪。邓克尔也在铁路上工作。由于同周围的同事搞得很僵,因此他和狄恩仅仅因为一次偶然事故便被解雇了。埃迪遇到了一位名叫盖拉蒂的姑娘,她靠着自己一点积蓄住在圣弗朗西斯科。这两个疯子想把她一起带到东部,这样就可以用她的钱。埃迪连哄带骗,她却坚决不去,除非埃迪同她结婚。于是,埃迪。邓克尔闪电般地同盖拉蒂结了婚。狄恩则四处张罗着在报上登了一个必要的消息。圣诞节的前几天,他们以每小时70英里的速度驾车离开了圣弗朗西斯科。直奔洛杉矶。然后又踏上了无雪的南方公路。他们在洛杉矶的一家旅行社拉到一位旅客,他要求搭车到印第安那州。他们把他拉一段路,要了15元的汽油费。他们又让一位妇女和她的白痴女儿搭车到亚利桑那州,要了4无。狄恩同那位傻姑娘一起坐在前面,跟她聊着,他说:“真的,伙计,她可真是个可爱的小妞。噢,我们一路上谈着上天堂时的大火和沙漠,还有她那只能够用西班牙语诅咒的鹦鹉。”这些乘客走了以后,他们继续向塔克逊进发。一路上盖拉蒂。邓克尔,埃迪的新婚妻子,不停地抱怨说她太累了,想在汽车旅馆里睡觉。如果那样的话,不等他们赶到弗吉尼亚,就会把她的钱统统花光。接连两个晚上她都坚决要求停车,每人花了10元钱在汽车旅馆。等他们到了塔克逊,她身上一个子儿也不剩了。于是,狄恩和埃迪把她留在一家旅馆的走廊里,然后载了一个旅客,满不在乎地自顾自重新上路了。
埃迪是个身材高大,性情稳重,没有头脑的家伙;他随时准备去干狄恩让他干的一切事情。这时的狄恩正处于深深的不安之中。他在穿越新墨西哥州的拉斯克鲁塞斯时,突然产生了一个奇怪的念头,想再去看看他那可爱的第一位妻子——玛丽露。她住在丹佛。于是他便不顾乘客的反对,调转车头向北驶去。晚上到了丹佛,他四处打听,最后在一家旅馆里找到了玛丽露。以后十几个小时里他们疯狂地做爱,事情就这样定了:他们又要生活在一起。玛丽露是狄恩真正爱过的唯一一位姑娘。他一看到她的脸就感到无比愧疚。为了过去的一切,他跪在她的脚下乞求宽恕,想重新获得她的欢心。她则不停地搓揉着狄恩的头发。她理解他,知道他有时会发疯,为了安慰一下那位乘客,狄恩给他找了一个姑娘,还在旅馆里为他订了一个房间。旅馆底层是个酒吧,一群老赌棍们常在那里狂饮。但是那位乘客拒绝了那位姑娘,夜里步行走了;这以后他们再也没见过他,显然他是搭巴士到印第安那去了。
狄恩、玛丽露和埃迪。邓克尔沿着高尔法克斯一直向东行驶,然后越过堪萨斯平原。路上,他们遇到了一场特大的暴风雪。到了密苏里,狄恩在夜晚行车时不得不用围巾包住头,然后把头伸到车窗外开车,因为挡风玻璃上结了一英寸厚的冰。他不得不在风雪中盯着前方的路。当汽车驶过他祖先的出生地时,他无动于衷。早晨,汽车开上了覆盖冰雪的山坡。下坡时,一下滑进了路旁的沟里。一个家场工人过来帮他们把车推了上来。路上,他们又碰到了一个人要求塔车,他说如果他们把他带到孟菲斯,他答应付给他们一块钱。到了孟菲斯他的家里;他到处找钱,想去买点喝的来。最后他说找不到了。于是狄恩他们又重新上路,穿过田纳西。由于发生了意外事故,前面的交通被堵塞了。狄恩原本以每小时90英里的速度在开车,现在只好把速度限制在每小时70英里,否则汽车非翻到沟里不可,他们在深冬季节里翻越了斯摩基山。当他们到达我哥哥的家门口时,已经有30多个小时没吃饭了——除了吃点糖果和乳酪饼干以外。
他们狼吞虎咽地吃着。狄恩手里拿着三明治,站在唱机前,摇头晃脑地听着我刚买回来的一张名叫《打猎》的流行音乐唱片。这张唱片是由狄克斯特。戈登与渥德尔。格雷灌制的。他们在一群疯狂的听众面前声嘶力竭地唱着,使这张唱片充满了神奇的谜力。周围的南方佬们面面相觑,不安地摇着头,“索尔交的都是些什么样的朋友。”他们对我哥哥说。他也无法回答。南方人不喜欢狂放的年轻人,尤其是象狄恩这样的。狄恩却毫不在乎他们,他的疯狂已经登峰造极,直到他和我和玛丽露和邓克尔一起驾驶着哈得逊飞驰而去时我才意识到这一点。这时,只有我们几个人在一起,又可以随心所欲地交谈了。狄恩紧紧攥着方向盘,沉思了一会儿,象是突然决定了什么似的。他驾驶着汽车,把车速挂到第二排档。汽车按照这种疯狂的决定,在公路上箭一般风驰电掣。
“现在好了,小伙子们。”他说,一边弓着腰开车,一边擦了一下鼻子,给每个人递上一支香烟,身子不停地摇晃。“我们该决定下个星期去干什么了。现在可是关键时刻,关键时刻。啊哈!”他超过了一辆小型客车,上面坐着一个老黑人,正慢慢地开着车。“嘿!”
狄恩叫道,“嘿!快瞧!现在,他的灵魂在想些什么——让我们好好想想吧。”然后他放慢了车速,好让我们回头看看这个可怜的老人。“噢,瞧,他多么可爱,我现在想到了很多很多东西。我知道这个可怜的家伙一定在估摸着今年的萝卜和火腿。索尔,你不会理解这些的。我曾经在阿肯色同一个农场工人一起住了整整一年,那时我才11岁,什么杂活都得干,有一次我还剥过一匹死马的皮。1943年圣诞节,我离开了阿肯色,那以后就再也没有回去过。记得那是5年前的事了,我和本戈温想偷一辆汽车,但是车主身上带着枪,我们只好拼命奔逃。我说这些是想让你知道对于南方我是有发言权的,我知道——我的意思是我了解南方,我对它了解得一清二楚。伙计,我还仔细看过你给我写的信上所提到的有关它的一切。”说话中,他有点搞不清方向,便停下车,查看了一下以后,重新把车子开到时速70英里,他伏在方向盘上,目光炯炯有神地直视前方。玛丽露微笑起来,这是一个全新的而且是完整的狄恩,他正在逐渐成熟起来。我暗自思忖,我的上帝,他变了,每当他讲起他憎恶的东西,眼里就会冒出愤怒的火花;当他高兴的时候,又会代之以喜悦的光芒。他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为这种四处奔波的生活紧张的颤动。“喂,伙计,我要告诉你,”他捅了我一拳,说道,“喂,伙计,我们必须挤出点时间——卡罗出了什么事?亲爱的,我们明天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望卡罗。现在,玛丽露,我们要搞到一点面包和肉,做一顿饭,然后到纽约。索尔,你还有多少钱?我们可以把乱七八糟的东西放在后面,大伙都挤到前边来,轮流讲故事。玛丽露,小宝贝,你坐到我身边来,索尔挨着坐,埃迪坐在靠窗那边。埃迪这个大块头把风都给挡住了,他还穿着外套。我们将要开始一种快乐的生活,现在是时候了,我们应该及时行乐。”说着,他抹了一下下巴。车在他的驾驶下七扭八拐地超过了三辆卡车。晃荡着进入泰斯特蒙特。他头也没动,只是眼珠转了180度,就把四下里的东西都扫了一遍,一下子看到了一个停车场。于是,我们把车停在了那里。他跳出汽车,挤进了车站,我们都顺从地跟在后面。他买了几包香烟。看上去他的举动真象是有些发疯,几乎是同时在做几样事情,前后左右摇着头,急促而有力地挥着手,一会疾步如飞,一会又倒坐在地,抓耳挠腮,坐立不安,说话也是气喘吁吁,眯着眼睛四下张望,并且一刻不停地缠着我聊天。
泰斯特蒙特气候寒冷,还莫名其妙地下起了雪。狄恩站在一条与铁路平行的笔直、空寂的大路上,只穿了一件T恤衫和一条没系皮带的裤子,好象随时要把它们脱了。他把头伸到车里,同玛丽露聊了几句,然后又缩了回去,向她挥了挥手说:“啊哈,我了解你,我太了解你了,亲爱的。”他的笑那么可怕。光是低声痴笑,然后又放声狂笑,真象是个疯子,只是比疯子笑得快点,更象个憨大。然后,他又用生意人的腔调说起话来。我们到这个城市的商业中心看来毫无目的。但是狄恩却找到了目的,他把我们差遣得团团乱转。玛丽露到食品店买东西做饭,我去买报纸看看天气情况,埃迪则跑去买香烟。狄恩喜欢抽烟。他一边看报纸,一边点了一支烟道:“哈哈,在华盛顿,我们这些不可一世的美国人正时刻盘算着跟别人捣蛋。”他看到一个黑人姑娘正从车站外经过,便冲了过去,“快瞧。”他站在那里用手指点着叫道,脸上露出傻乎乎的微笑。“啊!刚才过去的黑妞太可爱了。”我们都钻进汽车,向我哥哥家飞驰而去。
当我们来到我哥哥家,看到美丽的圣诞树和各式各样的圣诞礼物,闻着烤火鸡那喷香的气味,听着亲友们的交谈,我感到乡村的圣诞节是那么宁静。以前的圣诞节我总是这样度过的,但是现在,这个坏蛋却又一次使我从陶醉中惊醒过来,这个坏蛋的名字叫狄恩。莫里亚蒂。我又被拽着开始了路上游荡的生活。
2
我们把在我哥哥家的一部分家具放在车后,连夜就出发了,我们答应30个小时之内赶回来——30个小时从北到南跑一千公里,狄恩这么干是他一惯的方式。但这次旅途却相当艰苦,我们没有一个人意识到这一点。汽车的加热器坏了,挡风玻璃结了一层冰。狄恩一边以每小时70英里的速度开着车,一边探出车外,用破布擦出一个小洞,以便看清道路。
“哈,这个洞真棒!”这辆哈得逊车身宽大,足够我们四个人都坐在前排,我们腿上还盖了一条毛毯。这种车是五年前出现的一个新牌子,现在已经又旧又破,车内的收音机也不响了。我们向北驶向华盛顿,进入了301号公路,这是一条由两条单向道组成的高速公路。狄恩一个人喋喋不休地絮叨着,其他人都默不作声。他不断挥舞着手臂,有时斜着身子冲我叫,有时又放开方向盘。但汽车仍然箭一般地向前奔驰。甚至丝毫没有偏离路中央那条白线,这白线在我们的车的左前轮下不断延伸。
狄恩到这里来是毫无意义的,我这样跟着他四处奔波也同样没有任何理由。在纽约我还可以上学,同周围的小妞调调情。我遇到了有着一头美丽头发的漂亮的意大利女郎,名叫露西尔,我真想同她结婚。这些年我一直在寻找一位我想与之结婚的女人,但是她会是怎么样的妻子呢?我把露西尔的事告诉了狄恩和玛丽露,玛丽露想了解露西尔的一切,还想见见她。我们穿过了里奇蒙、华盛顿、巴尔的摩,来到了费城一条风沙密布的乡村公路上。“我想同一位小妞结婚。”我对他们说,“我真想让我的灵魂休息一下,同她一起白头到老。我们不能一直这样下去,这么疯疯癫癫地到处乱跑,我们得决定到什么地方,找什么东西。”
“得了,伙计。”狄恩说道,“这些年来我早就了解你那些关于家庭婚姻的念头!还有关于你的灵魂的那些动人的东西。”这是一个令人沮丧的夜晚。在费城我们走进一家餐馆,用最后一点钱吃了一顿汉堡包。帐台的伙计——那时是凌晨三点一听到我们在议论钱的事,便表示如果我们愿意到里面洗盘子的话,他可以免费提供给我们汉堡包,外加咖啡,因为他的合同工到现在还没来。我们立即答应了。埃迪。邓克尔说他是个洗盘子专家。他来到后面,利索地伸出他的长胳膊干了起来。狄恩和玛丽露站在一边拿着毛巾在擦。不一会儿,他们就在一堆锅碗瓢盆之间接起吻来,然后又躲到餐具室哪个黑暗的角落里去了。帐台伙计很满意我和埃迪洗的盘子。我们干了15分钟就干完了。天还没亮,我们已经穿过了新泽西。
透过远方的积雪,纽约这个大都市上空那巨大的云团升起在我门面前。狄恩的头上包着一条绒线衫,他说我们就象一群阿拉伯人到纽约。我们都希望从林肯隧道穿过,然后横跨时代广场。玛丽露想看看它。“哦,他妈的,我希望我们能找到哈索尔。每个人眼睛都尖点,看我们是否能找到他。”我们在路上仔细查看着。“这个老哈索尔总是到处乱窜,你在得克萨斯肯定能遇到他。”
现在,狄恩从圣弗朗西斯科到亚利桑那,再到丹佛,四天里跑了大约四千英里,经历了无数的奇遇,但这还仅仅是开始。
3
我们回到我在帕特逊的家中,倒头便睡。一觉醒来,已经是午后了。狄恩和玛丽露睡在我的床上,埃迪和我睡在我姨妈的床上,狄恩的一只旧皮箱摊在地上。楼下的杂货店里有人叫我,我赶紧跑下楼去接电话。是布尔。李这个老家伙从新奥尔良打来的,他已经搬到新奥尔良了。布尔用他那又高又尖的声音在抱怨,好象是一个叫作盖拉蒂。邓克尔的姑娘刚到他家,她在找一个名叫埃迪。邓克尔的混小子。布尔不知道这些人都是谁,盖拉蒂。邓克尔虽然被抛弃了却很固执。我告诉布尔让她放心,邓克尔现在同狄恩和我在一起。等我们到西海岸经过新奥尔良时一定把她带走。后来那个姑娘接过了电话,她想知道埃迪怎么样了,她一直都在挂念着他的幸福。
“你是怎么从塔克逊到新奥尔良的?”我问道。她说她打电话向家里要了钱,然后坐巴士去的。她决心去追赶埃迪,因为她爱他。我跑上楼告诉大个子埃迪,他神情忧虑地坐在椅子里。她可真是男人的天使。
“这下可舒服多了。”狄恩突然醒了过来,叫着跳下床来。“我们必须马上去弄些吃的来。玛丽露,到厨房看看还有什么。索尔,你和我去找卡罗。埃迪,你看看是不是能把房间打扫一下。”我跟着狄恩冲下楼去。
一个小伙子从杂货店里跑出来说:“你刚刚又有一个电话,是从圣弗朗西斯科打来的,要找一个叫狄恩。莫里亚蒂的小子。我说这里没有叫这个名字的人。”这一定是可爱的凯米尔在找狄恩。杂货店的这个家伙叫萨姆,高高的个,性情温和,是我的朋友。他看着我,挠了挠头,说道:“嘿,你跑什么呢?逛妓院去呀?”
狄恩气得暴跳如雷。“我宰了你这该死的家伙。”他冲进电话间,要求接圣弗朗西斯科。然后我们打电话到长岛卡罗的家中,叫他来一趟。两个小时以后,卡罗到了。这时,狄恩和我已经准备好了。我们俩回弗吉尼亚把剩下的家具拉回来,再把我姨妈也接回来。卡罗。马克斯来了,胳膊底下夹了一叠诗,他坐在一张安乐椅里,瞪着眼睛盯着我们。开头半小时,他什么也不肯说,也不肯谈谈他自己。他平静地度过了丹佛萧条期,因为达卡萧条期的经历已经使他有了经验。在达卡,他蓄起了胡须,常常让一群小孩子,带他到一个巫医那里为他算命。他曾经按照达卡嬉皮士那样,在碎石路边的草棚旁拍了许多照片。他说他几乎要象哈特。克莱恩那样跳上一条大船启程远航去了。狄恩抱着一台唱机坐在地板上,津津有味听着正在放送的歌曲《一段美妙的罗曼史》。“小小铃铛在悠闲地摇晃,叮叮当当,啊,听!让我们低头瞧瞧这个唱机里面有什么秘密,这个叮当作响的铃铛。嗨!”埃迪。邓克尔也坐在地板上。他拿着我的指挥棒,跟着唱机有节奏地敲着。他敲得很轻,我们都听不清楚,只有屏住气才能听到“笃…嗒…笃笃”的声音。狄恩用手遮在耳旁,大张着嘴,叫道,“啊哈!”
卡罗眯起眼睛,扫了一眼这群愚蠢的疯子,然后一拍膝盖,说:“我要宣布一个决定。”
“什么?什么?”“这次旅行到纽约有什么意义?你们现在都在干什么下贱活儿?伙计们,我的意思是你们要到哪里去?你们开着破车,在这样的黑夜里要到美国的什么地方?”
“你们要到哪里去?”狄恩模仿着他的口气说道。我们都坐在那里,不知说什么好。我们大家都再也没说什么,唯一该做的事就是走。狄恩跳起来说我们已经准备好了,该到弗吉尼亚去了。他冲了一把澡,我用屋里现成的米做了一大盘饭。玛丽露把狄恩的袜子也补好了。我们都准备好了,就等出发。狄恩、卡罗和我开车到了纽约,我们答应卡罗30小时以后再见,那时我们在一起度过除夕之夜。现在,夜已深了,他在时代广场下了车。我们继续前进,又一次穿过漂亮的隧道,进入新泽西,来到了大路之上。狄恩和我轮流开车争取10个小时赶到弗吉尼亚。“这是我们俩头一次单独在一起,我一直想找个机会同你谈谈。”狄恩说道。于是他滔滔不绝地说了一个晚上。不知不觉中,我们驶过了沉睡的华盛顿,来到了弗吉尼亚旷野。黎明时分,我们渡过了阿波马托克斯河。上午八时,汽车停在了我哥哥家的门口。一路上,狄恩对于他所看到的一切,他所提到的一切以及路上遇到的一切都兴致勃勃。他显得那么虔诚,真有些不可思议。“当然,没有人能够告诉我们没有上帝,我们遇到的一切都是上帝的造物。你还记得吗,索尔?我头一次来纽约时想让查得。金给我讲讲尼采,你看,这事已经过了这么长时间,万事万物依然完好无损,上帝肯定存在着。希腊灭亡以后,许多事情谬误百出,你无法用几何的方式来证明它,就是这么回事。”他的手握成了拳头。汽车仍然沿着道路中央的白线飞驰。“不仅如此,你我都明白我没有足够的时间来解释为什么我们知道上帝的存在。”我只是叹息生活的艰难——我的家庭很穷,然而我真想帮帮露西尔,她也很穷,还带着一个女儿。“你知道,艰难是诘难上帝存在的一个笼统说法,这并不是什么障碍。我的头怎么乱哄哄的。”他一边嚷着,一边捶着头,然后跳下汽车,去买了几包香烟。他的举动有些象格鲁科。马克斯。格鲁科。马克斯总是这样,走起路来急促有力,衣服后摆不停地飘动,不同的是狄恩的衣服没有后摆。“自从丹佛分手以后,索尔,许多事情——哦,也就是这些事情我想了又想。我过去常常进出教养院,成了一个小阿飞,用偷汽车的方法来炫耀自己。得到心理上的满足,还以此自以为是。现在,我的所有罪过都抵消了,只有我才知道我再也不会去犯罪了,至于其他的我就无能为力了。”我们的车在行驶时,路上有个小孩向汽车扔了几块石头。“谢谢。”狄恩说,“有那么一天,他向一辆汽车扔石头,石头砸碎了挡风玻璃,司机由此而撞死——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小孩。你明白我说的意思吗?上帝毫无疑问存在着,当我们在这条路上行驶时,我毫不怀疑上帝会保佑我们,即便你开车时心里惴惴不安,”(我讨厌开车,尤其讨厌小心翼翼地开车)——“但一切都会顺利的,你不会把车翻到路边,我也可以睡觉。更重要的是我们都了解美国,我们是在自己的家里,我可以跑遍美国的所有地方,得到我想要得到的一切。因为到处都是一样的,我了解所有的人,我知道他们在干什么,我们可以应付自如地来往穿梭于这个令人咋舌的盘枝错节的社会。”他说的话听起来有些不知所云,但它们的意思却简洁明了。我做梦也没有想过狄恩会成为一个神秘主义者,这是他最初的神秘主义,其新奇和杂乱的程度有点象圣徒w.C.菲尔茨晚年时的情景。
同一天晚上,我们把家具装上车,然后掉头朝北向纽约方向返回。我姨妈也坐在车上,用她那半聋的耳朵,好奇地听着狄恩的高谈阔论。狄恩坐在那里,海阔天空地吹着他在旧金山工作时的经历。我们又重温了一个司闸员工作的所有细节。汽车经过铁路时,他跳下车实他讲解,给我们看一个司闸员怎样给飞驰的列车发信号,我姨妈靠在后座上睡着了。早上四点,我们的车到了华盛顿,狄恩又打电话到圣弗朗西斯科找凯米尔。我们刚刚离开华盛顿,一辆警车便鸣着笛追上了我们。虽然我们的车速只有大约30英里,他们还是要我们交纳超速罚金,按照圣弗朗西斯科的交通规则是可以这么开的,“你们这些家伙以为自己是从圣弗朗西斯科来的就可以在这里想开多快就开多快吗?”交通警哼哼唧唧他说。
我和狄恩一起来到警察局,想向警察解释一下我们没有钱,他们说如果我们不交钱的话今天晚上就要拘留狄恩。当然,我姨妈有钱,她总共有20元,正好可以交15元的罚金。原来,在我们和警察争执时,一个警察跑出去瞄了一眼我姨妈,她靠在汽车后座上打盹,正好看到了他。
“别害怕,我可不是娼妇,身上也没带枪。你要是想过来搜查汽车就只管来好了。我同我的侄子一起回家,这家具可不是偷来的,是我侄媳妇的,她刚生了一个小孩,要搬到新家去。”这个警察被窘得狼狈不堪,悻悻地退回警察局。我姨妈还是替狄恩交了罚金,否则我们都要被扣在华盛顿。在这个糟透了的世界上,我姨妈可是一位让人尊敬的女人。她太了解这个世界了。后来她把那个警察的事告诉了我们。“他藏在树后,想看看我长得什么样,我告诉他——我告诉他如果他愿意的话可以来搜车,我可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她知道狄恩有点怕羞,而我因为同狄恩在一起,所以也有点怕羞。狄恩和我听了这些都很气愤。
我姨妈曾经说过,除非男人统统跪在女人脚下请求饶恕,否则这个世界永远别想太平。
狄恩也同意这一点,他曾经多次向别人提起这些。“我常常恳求玛丽露忘记以前我们俩之间的争吵,给我深深的理解和纯洁的爱——她明白这些,但却常常要胡思乱想——她总是听我的。她不知道我是多么爱她,她能决定我的命运。”
“事实是我们都不理解女人,总是把过错归咎于她们。我们只有这么多能耐。”我说。
“然而事情并非这么简单,”狄恩严肃他说,“安宁会突然降临,我们不知道它何时会来,不是吗,伙计?”他很固执,却又显得茫然,新泽西很快被甩在了车后。清晨,我开着车来到了帕特森。狄恩靠在后座上睡着了。早上八时,我们到了家,玛丽露和埃迪。邓克尔正坐在那里,从烟灰缸里捡香烟屁股抽。狄恩和我走了以后,他们什么也没吃过。姨妈买来了一大堆食物,做了一顿丰盛的早餐。
4
现在这三个西部仔该在曼哈顿找新的窝了。卡罗在约克大街那里有一套公寓,我们打算当天晚上就搬过去住。狄恩和我在那里睡了整整一天。醒来时,外面下起了暴风雪,这场大雪迎来了1948年的除夕。埃迪。邓克尔坐在我的安乐椅里,叙述着去年除夕时的情景。
“那时我在芝加哥,身上一个子儿也没有,我在北克拉克大街的旅馆靠窗而坐。楼下面包房的香味扑鼻而来。我虽然身上一个钱也拿不出来,但还是下了楼,与面包房里的姑娘聊起天来。她免费给了我面包和可可饼,我跑回房间,一口气把它们都吃了,然后安安稳稳地睡了一晚上。还有一次,在犹他州的法明顿,我和爱德。华尔一起在那里干活——你还记得爱德。华尔吗?他是丹佛一个农场主的儿子——我躺在床上,突然看见我死去的母亲正站在房间的角落里,周身发着光。我叫了声:”妈!‘她立刻消失了。我经常这样的活见鬼。“埃迪一边说,一边不住地点着头。
“你准备把盖拉蒂怎么办?”
“哦,看着办吧。我们总会到新奥尔良的,你不是这么想的吗?”他又向我求起援来,一个狄恩居然还不能完全解决他的问题,他还是想过这件事的,看样子他已经爱上盖拉蒂了。
“你自己准备怎么办,埃迪?”我问。
“我不知道,”他说,“走到哪儿算哪儿。我要去看看生活,”他象背书似地重复着狄恩的话。现在,他有些不知所措。还沉浸在芝加哥的那个夜晚,独自在冷清的房间里啃着热可可饼时的情景里。
窗外,暴风雪在空中飞扬。在纽约,盛大的晚会快要开始了,我们都准备去参加。狄恩把他那个破衣箱收好扔在汽车里,于是我们走进了这个欢乐的夜晚。我姨妈因为想到我哥哥下星期就会来看她,也显得很高兴。她坐在那里看报纸,等着听从时代广场传来的除夕广播。在驶入纽约的途中,我们的车一直在冰上滑行。狄恩开车时我从不惊慌,他在无论什么样的环境中都能平稳地驾驶汽车。收音机修好了,他正收听着疯狂的流行音乐,这音乐强烈地吸引着我们。我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我也顾不了那么许多了。
大约就在那个时候,一个奇怪的念头困扰着我。事情是这样的:我总觉得好象忘记了什么。在狄恩来之前,我大概打定了一个主意。现在,这个主意就在我脑子里旋转,但就是无法清楚地表达出来。我不住地弹着手指,试图回忆起来,却仍然无济于事。我甚至跟别人说起过这件事,但是说不清这到底真是我打定的一个主意,还仅仅是我早已忘却了的一个想法。它困扰着我,使我坐立不安。这也许同“尸衣旅客”有关。我曾经同卡罗。马克斯面对面地坐在两把椅子里,我告诉他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奇怪的阿拉伯人,在沙漠中追逐着我,我拼命奔逃,但最后还是在我跑进保护城之前被他追上了。“我是谁呢?”卡罗问。我们想了又想。我猜它可能是我自己,裹着一件尸衣。但并非如此。在生活的沙漠中,我们所有人都将要被某件事情、某个人、某种意志所追逐,并且在我们进入天堂之前把我们抓住。
现在回想起来,这个人只有是死神:死神将在我们进入天堂之前把我们抓住。
生活本身是令人痛苦的,我们必须忍受各种灾难,唯一的渴望就是能够记住那些失落了的幸福和欢乐。我们曾经在生命中拥有这些幸福和欢乐。现在它们只能在死亡中才能重现(尽管我们不愿承认这一点),但谁又愿意去死呢?这些纷杂的思绪不断在我的脑海中涌现。我把这一切告诉了狄恩,他本能地意识到这一点,并且也渴望能够宁静地死去。然而,因为我们所有的人都不可能再生,所以,他,自然而然,也并不想这么干。我同意他的观点。
我们去寻找我的纽约的朋友们,他们也是些时值青春的疯子。我们先来到汤姆。塞布鲁克家。汤姆是一个漂亮的小伙子,热情、慷慨、随和,只是有一次他突然心情郁闷,没对任何人说一句话便跑了。今天晚上他显得异常兴奋。“索尔,这些人太棒了,你在哪儿发现的?我从来没有见过象他们这样的人。”
“我是在西部发现的。”
狄恩开始喝酒,他放了盘爵士乐的磁带,拉起玛丽露,紧紧地抱着她。随着音乐的节奏摇摆着,她也跟着摇摆。这是真正的爱情舞蹈。伊恩。麦克阿瑟领着一大群人闯了进来。要持续三天三夜的新年活动开始了。我们一大群人挤在哈德逊里,在满是积雪的纽约大街上横冲直撞,从一个舞会到另一个舞会。我带着露西尔和她妹妹来到最大的舞会上。当她看到我同狄恩、玛丽露在一起,脸一下子阴沉下来——她感到他们正在把我引向疯狂。
“你同他们在一起时,我就不喜欢你。”
“哦,得了,来喝酒,我们只能活一次,应该活得痛快。”
“不,这样简直糟透了,我不喜欢。”
玛丽露开始与我作爱。她说狄恩以后要同凯米尔在一起,所以想让我跟她去。“我们一起回圣弗朗西斯科,生活在一起。我是一个好姑娘,会对你好的。”但是我知道狄恩爱玛丽露,我也明白她这样做是想让露西尔嫉妒。我并不想那么干。然而,这个尤物太诱人了,我还是舔了舔嘴唇。露西尔看到玛丽露把我推到角落里说悄悄话并且吻我,便接受了狄恩的邀请,一起跑出去钻到车里。但他们只是喝着我留在车里的从南方运来的私酿的威士忌,在一起聊聊天而已。一切都乱了套了。我知道同露西尔的事不会持续太久。她想让我按照她的方式生活。她以前同一个码头装卸工结了婚,那个人对她很坏。如果她与她的丈夫离婚的话,我愿意和她结婚,抚养她的宝贝女儿,但是,没有足够的钱办离婚手续,所以事情毫无希望。此外,露西尔也从来没有理解过我。因为我喜欢的事情太多了,最后只有失败。就象流星一佯不停地奔波,直至坠落。除了失败,我什么也不能给予别人。
声势浩大的舞会仍在进行,至少有100个人挤在西90街的地下室里,连酒窖里也挤满了人。每个角落里,每张床和沙发上,人们都在忙忙碌碌地干着什么——这还不是一次狂欢而仅仅是一次新年舞会。发狂似的尖叫和收音机中疯狂的音乐充斥了整个房间。舞会上甚至还有一个中国小妞,狄恩象洛鲁科。马克斯一样一会儿从一群人中钻到另一群人那里,观察着每一个人的神态。我们不断开着车跑出去,然后带更多的人来。戴蒙来了,他是纽约这帮朋友中的英雄,正如狄恩是西部的英雄一样,他们一见面就互相仇视起来。突然,戴蒙的女朋友抡起右手一拳打在戴蒙的下巴上。他被打得晕头转向,于是她把他拉回了家。许多报社的朋友从办公室里赶来,手里还拎着酒瓶。外面,大雪还在纷纷扬扬地下着,满天银蛇狂舞,煞是好看。埃迪。邓克尔碰到了露西尔的妹妹,于是就带着她不知上什么地方去了。我差点忘了说,埃迪。邓克尔可是位对女人来说相当富有魁力的男人。他六英尺四英寸,洒脱,开朗,待人热情,常常笑容可掬地做些侍候女人穿大衣之类的事。这倒不失为一种绝妙的处世之道。
5
清晨5点,我们大家一齐拥到一所公寓的后院,那里也在举行一个大型晚会。于是,我们从窗户里翻了进去。黎明时分,我们又都回到了汤姆。塞布鲁克的寓所。大家痛饮了一阵,喝着陈啤酒。我搂着一个名叫玛娜的小妞睡沙发上。又有一大群人从哥伦比亚大学校园内的老酒吧间里拥进屋来,这个阴冷而又潮湿的房间里仿佛汇聚了生活中的所有人和事。伊恩。麦克阿瑟家的晚会还在进行。伊恩。麦克阿瑟戴着一副眼镜,总是嘻皮笑脸地盯着别人。他是个令人愉快的伙伴。他开始象狄恩一样对每样事情都说“好”,从此以后他一直这么说着。在狄克斯特。戈登与渥德尔。格雷的唱片《打猎》的疯狂节奏中,狄恩和我在沙发上同玛丽露玩起了“接球”游戏。玛丽露可不是个小布娃娃。狄恩衬衫也没穿,只穿了一条裤子,光着脚就在房间里到处乱跑,一直到我们又开车出去接人为止。巧得很,我们居然碰上了狂放不羁的罗拉。盖伯,他也欣喜若狂。我们在他长岛的家里玩了一个通宵。罗拉同他姑母一起住在一幢漂亮的房子里,等她一去世,这房子就全归他了。但是,现在他姑母却处处同他作对,而且讨厌他的朋友。他把我们这帮衣冠不整的家伙——狄恩、玛丽露、埃迪和我一拉到他家,尽情地开起了晚会。他姨妈在楼上走来走去,威胁说要去叫警察。“闭嘴,你这老家伙!”盖伯厉声吼道。我暗自思忖,这样的日子他怎么能同她一起过得下去。他有两个图书室,图书室四面都摆满了书,从地板一直堆到屋顶,全是些象伪经之类的十大卷著作,我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书。罗拉穿了一件背后破了个大口子的睡衣,表演了几段凡尔第的歌。罗拉对任何事情都不抱怨。他是个大学者,常常在腋下夹着17世纪的乐谱手稿,跌跌冲冲地来到纽约的海滨,声嘶力竭地唱着。他象只大蜘蛛那样从大街上爬过,兴奋的目光利刃一般闪过他的眼中。在极度激动中,他的脖子会发疯似的扭动,他说话含混不清,他痛苦地蜷缩着身子,他脚步沉重地走来走去,他叹息着,号叫着,最后在绝望中瘫软下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狄恩低着头站在他的面前,嘴里不住地嘀咕:“好……好……好。”他把我拉到角落里,说:“那个罗拉。盖伯是最伟大、最了不起的家伙。我要告诉你的就是这个——这也是我想要做的。他随心所欲,无拘无束,从来不会茫然无措,他太懂得及时行乐了,所以除了尽情摇摆,其他什么也不干。伙计,他可真绝了!你瞧,如果你一直象他那样,最后总会得到它的。”
“得到什么?”
“它!它!我以后会告诉你的——现在没有时间,我们现在没有时间。”说着,狄恩又跑回去观察罗拉。盖伯了。
狄恩说,著名的爵士乐钢琴家乔治。希林很象罗拉。盖伯。我和狄恩曾经在一个漫长而又疯狂的周未去伯特兰拜访过希林。上午10点的时候,那里还很冷清,我们是头一批客人。希林出来了。他是个瞎子,由人牵着手把他领到钢琴旁。他戴着浆过的白色硬领,微微有些发胖。在他身上洋溢着一种英国夏夜优雅的气息,使他看上去不同凡俗。希林坐下后,弹出一个流水般的滑音,低音琴师恭敬地俯了一下身,轻松地弹了起来。鼓手丹兹尔。贝斯特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只是两只手腕轻快地挥舞着鼓槌。希林开始摇摆起来,一丝微笑划过他充满生气的面颊。他坐在琴凳上前后摇摆着,开始很慢,随着节奏的加快,他摇摆得也越来越快。他的左脚随着节奏打着点,脖子前后扭动着,脸几乎要贴到琴键上。他已经开始出汗,波浪式的头发也乱作一团,他很快用手把它们捋到脑后。低音琴师弯着腰,猛烈地敲击着琴键。音符不停地从钢琴中涌出,而且变得越来越快,象大海一样奔腾起伏(你很难想象他们怎么把它排列成曲的),仿佛世界上除了音乐,别的一无所有。(人们大声地对他嚷着“加油!”)狄恩也在冒汗,汗水浸透了他的衣领。“这就是他!老上帝!希林!好!
好!好!“希林意识到了他身后的这个疯子,甚至听见了狄恩的喘气和喊叫。虽然他无法看见,但他感觉得到。”好极了!“狄恩还在叫”好!“希林微笑着,摇摆着,然后,从钢琴旁站起身来,脸上的汗不停地往下流。1949年是他最辉煌的日子,以后他渐渐开始走下坡路,变成商业性质了。他离开之后,狄恩指着他刚才坐过的凳子说:”那是上帝的空位。“
钢琴上放着一个号角,它那金黄的影子,画有沙漠商队的画上一个金色的投影。上帝走了,这是他走后留下的寂静。这是一个风雨之夜,一个充满神秘色彩的风雨之夜。狄恩深深沉浸在惊惧之中,这样的疯狂是没有结果的。我不知道我自己到底怎么了。我突然意识到我们正在抽的是大麻,那是狄恩在纽约的时候买的。这使我觉得一切都快要降临了——对一切的一切作出决定的时刻到了。
我离开了所有人回家休息。姨妈说我跟狄恩那帮人在一起鬼混是浪费时间。我也知道那样做是错的,不过,生活总是生活,人总是人。我所向往的是再作一次到西海岸的奇妙的旅行,然后在学校春季开学的时候按时返回。后来发现,这样的旅行是多么令人兴奋呀!我去的目的,是想看看狄恩还会干些什么。另外,我知道狄恩是要回圣弗兰西斯科同凯米尔住在一起。这样,我就可以继续同玛丽露勾搭了。我们准备好了,要再一次穿过这块呻吟的大陆。我支了一笔退伍军人助学金,然后交给狄恩18元钱,让他寄给他的妻子。她已经身无分文了,正在等他回家。玛丽露在想什么我不知道。埃迪。邓克尔还象从前一样,总是跟着我们走。
动身之前的那段时间,我们全部住在卡罗的寓所里,过了几天有趣的日子。卡罗穿着浴衣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时常发表一通含讥带讽的演说:“我并不想妨碍你们寻欢作乐,但是,对我来说,该来考虑一下你们都是些什么样的人,要干些什么?”卡罗正在一家公司里当打字员。“我想知道整天这样坐在房间里有什么意思?你们究竟在聊些什么?你们又计划干些什么?狄恩,你为什么要离开凯米尔而同玛丽露混在一起?”没有回答——只有咯咯地痴笑。“玛丽露,你为什么要这样周游全国?对于尸衣你们女人有什么看法?”同样是咯咯地笑。“埃迪。邓克尔,你为什么把你新婚的妻子扔在塔克逊?你撅着肥胖的屁股坐在这里要干什么?你的家呢?你的工作呢?”埃迪。邓克尔耷拉着脑袋,他对这些真有些茫然无措。“索尔——这样逍遥自在的生活你怎么无精打采?你同露西尔到底怎么了?他拉了拉浴衣,面对着我们大家坐了下来,”上帝惩罚我们的日子就要到了,幻想的气球不会支持太久的。何况,这只是个虚无缥渺的气球。你们会飞到西海岸,但是过后就得跌跌撞撞地回来寻找你们的石头。“
这些天里,卡罗说起话来总是装腔作势,一心想把自己说话的声音和腔调装得象他所谓“磐石的声音”,他的全部用意就是要吓得大家都意识到磐石的力量。“你们把魔鬼别在帽子上了。”他警告我们道,“你们是同蝙蝠一起住在高高的阁楼里面。”他那有点癫狂的眼光一闪一闪地盯着我们。从达卡的萧条期以后,他熬过了一段可怕的日子,他称之为“神圣的萧条期”或“哈莱姆萧条期”。那时是仲夏,他独自一人住在哈莱姆,晚上常常从睡楚中惊醒,听见“大机器”自天而降。白天,他就和别的游魂一起在125街溜达,作“地下”活动。就在那时候,一团乱糟糟的念头涌进他的脑海。他让玛丽露坐在他的膝头,然后命令她乖乖地呆着。他对狄恩说:“你干嘛不坐下来放松放松?干嘛要这样跳来跳去?”狄恩还是到处乱跑,一边往咖啡里加糖,一边说:“好!”晚上,埃迪。邓克尔睡在铺着坐垫的地板上。狄恩和玛丽露把卡罗从床上推了下去。卡罗就坐在厨房里,咕咕哝哝地说着关于磐石的预言。这些天我常去他家,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埃迪。邓克尔对我说:“昨天晚上,我很清醒地向时代广场走去。当我走到那里之后,突然意识到我是一个鬼魂——是我的鬼魂在四处溜达。”他一边不加解释地把这些事情告诉我,一边郑重其事地点着头。过了好长时间。其他人正在聊天时,埃迪突然插进来说:“对了,那一定是我的鬼魂在四处溜达。”
狄恩忽然认真地冲着我说:“索尔,我有些事想问问你——这对我来说非常重要——我想知道你是不是同意——我们是好朋友,不是吗?”
“那当然,狄恩。”他的脸憋得通红。最后终于说了出来:他想让我去勾引玛丽露。我没有问他为什么。因为我知道他是想看看玛丽露跟其他男人在一起时喜欢什么。他宣布这个计划时我们正坐在里奇酒吧。我们在时代广场散了一个多小时的步,四处寻找哈索尔。里奇酒吧是时代广场附近街道的小流氓经常聚会的地方。它一年改一次名,你在那里散步时看不到一个单身女子,即使在电话亭里也没有,到处都是一群群穿着奇装异服的小流氓和拉皮条的。狄恩在那里走着,眼睛扫视着每一个人的面孔。这里有发了狂的黑人同性恋者;脸色阴沉、身带武器的家伙;背包里鼓鼓囊囊的水手和瘦瘦的、脸上毫无表情的吸毒者;偶尔也会出现一个穿戴整齐的中年便衣,摆出一副赌徒的架式,一半出于好奇一半出于肮脏的心理在四处转悠。对于狄恩来说,这里是他提出他的请求的好地方。所有的罪恶计划都是在这里策划出笼的——你在空气中就能感觉到这一点——各种疯狂的性活动总是与之有关。盗贼们不仅在此商量在第14街与小阿飞聚众斗殴,而且他们还一起睡在这里。金西花了大量时间在里奇酒吧访问了许多小伙子。1945年的一个晚上,他的助手进来时我正好也在那里。他访问了哈索尔和卡罗。
狄恩和我开车回到房间,看见玛丽露躺在床上,邓克尔还在想象着他的鬼魂在纽约四处溜达。狄恩把我们的决定告诉了玛丽露,她说她很高兴。我有些不相信自己。我必须证明我已经完全考虑过这件事了。玛丽露躺在那里。狄恩和我睡在她的两边。我们都保持着沉默,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开口道:“嗨,我不能这么干。”
“干吧,伙计,你答应过的!”狄恩说。
“还有玛丽露呢?”我说,“嗨,玛丽露,你是怎么想的?”
“来吧。”她说。
她拥抱着我,我试图忘掉老狄恩也在这里。然而这意识到他正在黑暗中倾听着每一丝声响,什么也干不了,只有苦笑。这太可怕了。
“我想我不能这么干。你为什么不到厨房待一会儿呢?”
狄恩这么做了,玛丽露很可爱、但我低声说:“等我们到圣弗朗西斯科成为情人以后再说,我的心不在这里。”我猜对了,她知道是怎么回事。在这个地球上,在这样黑暗的夜晚里,三个孩子打算决定什么。在他们面前,横亘着过去所有时代的重负。房间里出现了一种奇怪的沉默。我走出去拍了拍狄恩,让他到玛丽露那里去,然后躺在沙发上。我能听见狄恩在快乐地发狂地不停扭动。只有一个蹲过5年监狱的家伙才能达到这种极度迷狂的境地,才能急切地渴望进入那温柔的源头,才能带着完全动物性的冲动意识得到原始生命的快乐,才能痴迷地搜索着归宿的道路。这就是那几年在酒吧里翻阅色情画片,在通俗杂志上欣赏女人的大腿和胸脯,以及常常衡量着生殖器的硬度和并不存在的女人的柔软的结果,监狱可以让你觉得你的生活是正确的。狄恩从来没有见过他的母爱。每一个新结识的姑娘和新婚的妻子都能使他荒漠枯竭的心灵得到一种充实。你的父亲在哪儿?——那个老叫花子铁匠狄恩。莫里亚蒂到处爬货车,有时在铁路餐室里打打杂。他说起话来结结巴巴。到了晚上就一头钻进下贱酒店,然后烂醉地倒在煤堆上喘粗气,满口的黄牙一个接一个地跌落在西部贫民窟的街沟中。所以,狄恩有权利拥有玛丽露全部的爱,并从中找到甜蜜的归宿。我不想打扰他们,我只想同他们在一起。
清晨,卡罗穿着他那件浴衣回来了。这几天他一直没睡觉,“嗨!”他大叫了一声。他不想看见这乱糟糟的一切:地板上东西扔得乱七八糟,到处都是裤子、衣服,还有香烟头、脏盘子和摊开的书——我们仿佛住在一个五花八门无奇不有的集市里。世界每天都在呻吟地转动,而我们则不停地完成着夜晚令人难忘的功课。玛丽露在经历了同狄恩的那场战争之后,身上青一块紫一块。而狄恩的脸也被抓得一道一道的。该是走的时候了。
我们这帮子将近10个人开车回到我家,然后由我付钱打电话给在新奥尔良的老布尔。李。电话是在几年前狄恩和我初次几面的那个酒吧间里打的。当时狄恩来到我家想跟我学写作。我们从1800英里以外听见了布尔的声音:“我说,你们这些小伙子希望我为这个盖拉蒂。邓克尔干些什么?她在这里已经两个星期了,成天躲在房间里,既不跟珍妮也不跟我说话。那个埃迪。邓克尔同你在一起吗?看在上帝的份上让他赶紧来把她领走。她现在睡在我们最好的房间里,而且一个子儿也不付。这里不是旅馆。”所有的人——狄恩、玛丽露、卡罗、邓克尔、我、伊恩。麦克阿瑟和他妻子、汤姆。塞布鲁克——都对着话筒大呼小叫。天知道到底是谁在说话,所有的人都一边痛饮啤酒,一边对着话筒那头懵懵懂懂的胖子乱嚷嚷。胖子最恨乱哄哄的,“好吧”,他说,“只要你们来的话等你们来的时候一切就都解决了。”我同姨妈道了别,答应两周内一定回来,然后又一次出发到加利福尼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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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在 六月 5, 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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