苹果树 – 高尔斯华绥

她走后,艾舍斯特想:“她以为我在打趣她吗?这个我是怎么也不干的!”他正当这样的年龄,对于这个年龄的有些人,正如诗人说的,“美人是一朵花”,而且在他们心里激发了扶弱锄强的思想。他从来不十分注意自己周围的情况,因此过了好久才发觉那个被加顿叫做“萨克逊型”的青年正站在马棚的门外;他穿着弄脏了的棕色灯心绒裤,沾了泥的护腿,蓝色的衬衫,凑起来色彩相当华丽;红胳膊,红脸膛,大麻色的头发映成了亚麻色;他坚决地不动声色,顽强固执,毫无笑容,站在那里。后来,他看见艾舍斯特瞧着自己,便跨着那总是羞于走得不慢和步步札实的青年农民的步伐,越过院子,走向厨房的入口,消失在屋角尽头。艾舍斯特打了一个寒噤。全是乡下佬?尽管你满怀善良的愿望,也不可能跟他们相处得好。可是——瞧那姑娘!她的鞋是破的,手是糙的;但是——

本质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呢?难道真是加顿所说的她那凯尔特血统吗?——她是天生的大家闺秀,是一颗明珠,虽然除了粗通文墨,也许什么也不懂得了!

昨晚在厨房看见的那个胡子刮得光光的、上了点年纪的男子,已经带着一只狗来到院子里,赶着那些母牛去挤奶。艾舍斯特看清楚他是个瘸子。

“您的母牛真不错呀!”

瘸子的脸亮了起来。他的眼睛老往上瞧,这是长年的折磨往往会造成的一种病像。

“是的;它们是真正的美女;也是好奶牛呢。”

“我相信是这样。”

“希望您的腿好点了,先生。”

“谢谢您,在好起来了。”瘸子摸摸自己的腿:“我自己也懂得这是什么滋味儿;膝头不好真叫人发愁。我的膝头已经病了这十年了。”

艾舍斯特发出了那些有独立收入的人最容易脱口而出的同情之声,瘸子又笑了笑。

“可是我不能抱怨——他们几乎快把它治好啦。”

“噢!”

“是呀;跟过去比起来,现在几乎好得多了。”

“他们给我敷上了一块极好的药膏呢。”

“那是那姑娘摘来的。她是个懂得花的好姑娘。有些人似乎知道许多东西能治病。我妈是这方面少有的能手。希望你快点好起来,先生。走呀,快!”

艾舍斯特笑了。“懂得花的!”她自己就是一朵花呀!

那天傍晚,他吃完冷鸭、乳酥和苹果酒构成的晚餐,那姑娘走了进来。

“姑妈说——

请您尝一块我们的五月节饼好不好?”
“最好让我上厨房去吃。”

“好呀!您在想念您的朋友了。”

“不是的。不过您知道一定没有人不高兴吗?”

“谁不高兴?您去,我们都会高兴的。”

艾舍斯特忘了膝关节伸屈不便,站起得太猛,一个踉跄,便蹲了下去。姑娘吓得轻轻地喘了一口气,伸出她的手来。艾舍斯特握住这两只又小又糙的棕色的手,巴不得送到自己的唇边,但他按捺住这个冲动,让她扶了起来。她紧紧地挨着他,把肩膀给他靠。于是他倚着她走过屋子。那肩膀似乎正是他曾接触过的最叫人舒服的东西。但是他还算清醒,一把拿过架上的手杖,在到达厨房之前把手缩了回去。

晚上他睡得香极,醒来时膝头几乎恢复了原状。上午,他又坐在草地上的椅子里,胡乱写些诗句;下午,他跟尼克和理克两个孩子出去遛达。这天是星期六,因此他们很早就打学校回家来了。这两个黑黑的小家伙,一个七岁,一个六岁,活泼,怕羞,但他们很快就话儿多了起来,原来艾舍斯特对待小孩很有办法。到四点钟光景,他们已经把毁灭生命的全套方法都表演给他看过,只差摸鳟鱼了;他们卷起裤管,俯卧在有鳟鱼的小河边,上身悬在河面上,装作连这一项本领也有。当然+且惶跻裁挥忻剑蛭堑某招湍?喊把全部有斑点的鱼都吓跑了。艾舍斯特坐在山毛榉林子边的一块岩石上看着他们,听着布谷鸟的叫声,直到那比较不坚持玩下去的较大的孩子尼克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吉卜赛鬼就是坐在这块石上的。”

“什么吉卜赛鬼?”

“不知道;从来没有看见过他。梅根说他坐在这里;吉姆老头见过一次。我们的小马踢父亲脑袋的头天晚上,他就坐在这里。他会拉提琴。”

“他拉什么调子?”

“不知道。”

“他是个什么模样?”

“是黑黑的。吉姆老头说他浑身长毛。是个道地的鬼。他晚上才来。”小孩的眼梢向上斜起的黑眼睛向周围溜了一转。

“你说他会要捉我去吗?梅根怕他呢。”

“她见过他吗?”

“没有。她不怕你。”

“我想她不怕。她为什么要怕我呢?”

“她为你祷告”“你怎么知道,你这小坏蛋?”

“我睡着的时候,她说:‘上帝保佑我们大家,保佑阿舍斯先生。’我听见她低声说的。”

“人家没叫你听,你听了还说出来,你是个小混蛋!?淘#路#网tourclue.com文字传递爱心! 淘路网/旅游百科
孩子沉默了。接着他又有劲地说:

“我会剥兔子。梅根,她手软,不敢剥。我爱血。”
“啊!你爱血;你这小怪物!”

“什么是怪物!”

“爱伤害别人的家伙。”

孩子露出怒容。“那只是些死兔子,就是我们吃的。”

“没错,尼克。请原谅。”

“我还能剥田鸡呢。”

但艾舍斯特已经心不在焉了。“上帝保佑我们大家,保佑阿舍斯先生!”尼克不知道对方为什么忽然不好亲近起来,就奔回河边去,那里马上又升起笑声和叫声。

梅根端出他的茶点来的时候,他问:

“吉卜赛鬼是什么呀,梅根?”

她吃了一惊,抬起头来。

“他是不祥的预兆。”

“你当然是不信鬼怪的+俊?“我希望永远不看见他。”

“当然你不会看见。不存在这种东西。吉姆老头看见的是一匹小马。”

“不!岩石中间是有鬼的;他们是死了很久的人。”

“无论如何,他们不是吉卜赛;这些老头儿早在吉卜赛人到这儿来之前就都死了。”

她简单地说:“他们全不是好东西。”

“为什么?如果有的话,他们不过是野生野性的罢了,像野兔一般。花儿并不因为是野生的就坏了;山楂树从来没有人种过,可是你并不觉得它们不好。晚上我要去找你那鬼怪,跟他谈一谈哩。”

“您别去找!您别去找!”

“我要找!我要去,坐在他的岩石上。”

她双手紧握在一起:“啊,求求您!”

“为什么!如果我有什么不测,那有什么关系?”

她不回答;他仿佛使性子似的,又说:

“好吧,我怕是不会看见他了,因为我想我很快就得动身了。”

“很快?”

“你姑母不会要留我在这里的。”

“要留的!我们夏天总是把屋子出租的。”

他把眼睛盯着她的脸,问道:

“你可愿意我留下?”

“愿意。”

“今天晚上我要为你祷告了。”

她满脸通红,皱了皱眉头,走出屋子。他坐着咒骂自己,直到把茶煮得太浓了。仿佛他用自己的厚靴子无情地践踏了一丛野风信子。为什么他说了那样的蠢话?难道他跟罗伯特·加顿一样,不过是城里的一头大学蠢驴,同样不了解这个姑娘吗?

四下一个星期,艾舍斯特消磨在探索容易到达的附近乡间,借以证实他的腿已经复原。今年春天对他是个启示。在一种沉醉的状态中,他注视着晚开的山毛榉的淡红花蕾,这树映着深蓝的天空在阳光中枝叶欣欣向荣;或者是看那为数不多的苏格兰枞树的大树干和枝条,在紫色的光线中呈着黄褐色;或者是在荒原上看那被大风吹弯了的落叶松,当风穿过下面的黑锈色的树枝上方的一片嫩绿时,满树呈现出一派生气。要不他就躺在河岸上,看那一丛丛的山慈姑;或者上去到那枯死的蕨丛里,抚摸悬钩子的粉红透明的幼芽;这时布谷鸟叫着,绿色啄木鸟笑着,或者有一只百灵鸟从极高处洒下它那珠子似的歌声。这个春天当然跟他经历过的任何春天不一样,因为春天在他心里,不是在他身外。白天他难得看见那一家人,梅根送对饭进来的时候,总似乎为屋里的事或为院里的小东西忙得不行,不能待下来多谈会儿。但是晚上,他在厨房的窗下坐定,抽着烟,同瘸子吉姆或纳拉科姆太太闲聊,而那姑娘则做着针线,或者在屋里走动,撤去晚餐的用具。有时,他感到梅根的眼睛——那两只露白色的眼睛——正定定地注视着他,目光温柔流连,叫人说不出地得意和好受,这时他的感觉正像一只猫高兴得咕咕叫着的时候一样。

又一个星期日的傍晚,他正躺在果园里,一面听画眉鸟的啁啾,一面写一首爱情诗,忽然听得大门砰地关上,接着看见那姑娘从树丛里奔来,后面飞跑着那呆头呆脑的红脸膛的乔。大约在二十码之外,追逐停止了,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没有注意到草里躺着的外人——男的逼上前去,女的闪避着。

艾舍斯特看见她满脸怒气,心慌意乱;而那个青年呢——谁想得到这红脸的庄稼汉竟会这样如痴如狂!他跳了起来,这情景触痛他的心。于是,他们看见了他。梅根垂下双手,躲到一棵树干后面;那青年愤怒地哼了一声,奔向河岸,爬了过去,便不见了。艾舍斯特慢慢地向她走去。她一动不动地站着,咬着嘴唇——

黑色的秀发被风吹散在脸上,双目低垂,模样儿十分俏美。

“请你原谅,”他说。

她抬头来看了他一眼,眼睛睁得很大;然后,屏住呼吸,转身走了。艾舍斯特跟着。

“梅根!”

但是她继续走着;他捉住她的胳膊,把她轻轻地转过来向着自己。

“站住,对我说话呀。”

“为什么您要请我原谅?您不应该对我说这话。”

“好,那么对乔说。”

“他怎敢来追我?”

“他爱着你,我想。”

她跺了一下脚。

艾舍斯特笑了一声。“你可要我砸碎他的脑袋?”

她突然冲动地地嚷着说:

“您笑我——

您笑我们!”
他捉住她的两只手,但是,她往后退缩着,直到她那激动的小脸和松散的黑发缠住在苹果花的粉红花球里。艾舍斯特举起她的一只被握住的手,把自己的嘴唇凑了上去。他觉得自己是那么富于骑士风度,比起乡下佬乔来是那么优越——

他不过用嘴拂着那粗糙的小手而已!她的退缩突然停止;她似乎哆嗦着向他靠拢。一股甜丝丝的热流从头到脚贯注了艾舍斯特的全身。原来这个窈窕的少女,那么朴素、美好和俏丽,是乐于承受他的嘴唇的接触的!他屈服于霎那间的冲动,用双臂抱住了她,搂过来,吻着她的前额。接着他害怕起来——她脸色变得那么苍白,闭着眼睛,长长的黑睫毛复盖在苍白的双颊上;她的手也软绵绵地垂在两边。她的胸部碰在他身上,使他浑身打了个冷颤。“梅根!”他叹了一口气,放开了她。在异常的寂静中,一只画眉鸟啼着。忽然,那姑娘一把捉住他的手,把它放在自己的颊上,放在心口,放在唇边,热情地吻着,然后便逃进了生了青苔的苹果树树干间,不见了。

艾舍斯特在一棵几乎卧在地面上的老树上坐下,心头怦怦跳着,罔然不知所措,呆呆地瞪着那曾压在她头发上的花儿——那些粉红色的花蕾中,有一朵张开的星状的白色苹果花。自己干了些什么呢?怎么会容许自己就这样被美色——

怜悯——或者不过是春天——冲击挟持而失掉了自持!可是,他依然觉得莫名地快乐;既快乐,又得意,四肢一阵阵战栗,还有一种模模糊糊的惊慌。这是开始——是什么的开始呢?小虫咬他,乱舞的蠓虫往他的嘴里飞,周围的春天似乎变得更加可爱、更加生气蓬勃了;布谷鸟和画眉鸟的叫声,绿色啄木鸟的笑声,平射的阳光,刚才压在她头上的苹果花——!他从老树干上站起来,大踏步走出了果园,只有那空旷的地方和开阔的天空,才跟这些新的感受相称。他向荒原走去,打树篱间一棵—q树里飞出一只喜鹊来,在他前面带路。

男人从五岁起,谁能说他没有恋爱过?艾舍斯特爱过舞蹈班里的舞伴,爱过幼儿园里的女教师,爱过学校假日里的姑娘们;也许他从来没有处于恋爱这外,却总是怀着某种或远或近的仰慕。但是这一次却不一样,一点儿也不远。那可以说是一种新的感情激动,令人十二万分愉快,带来了一种完全长大成人的感觉。手指间拈着这么一支野花,能够把它放在自己的唇边,而且感觉到它喜悦的颤抖!这是怎样的陶醉,而且——又是怎样的尴尬呀!怎么处置呢——下次碰到她怎么办?他第一次的抚爱是沉着的、充满怜悯的;但是下一次可不能这样了,因为,她火热地吻他的手,把这手按在她自己的心口,这使他知道:她爱他。有些人受到赐予的爱情,性格会变得粗鄙起来;另一些人,像艾舍斯特那样,在遭遇到他们认为的一种奇迹的时候,却会受其支配和吸引,变得热烈、柔和、甚至高尚起来。

在那高地的岩石中间,他痛苦地挣扎在矛盾的心情中,一方面有一种强烈的欲望,要趁这满腔新的春意尽情欢乐一番,一方面又有一种模糊而又确实存在的不安。一会儿,他完全沉湎在自豪之中了:他俘虏了这个美丽、信任、眼睛水盈盈的小东西!一会儿,他又矫饰地严肃地想道:“不错,好小子!

可是当心你干的好事!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不知不觉暮色已经降临,笼罩在被雕刻过的、具有亚述风光的大堆岩石上。大自然的声音对他说:“这是展开在你面前的一个新世界!”这时的光景,正像一个人四点钟起身,走到外面夏天的早晨里去,鸟兽草木都凝视着他,仿佛一切都焕然一新了似的。

他在那儿待了几个钟头,直到觉得寒冷起来,才摸索着打岩石和石南根中间走下,来到大路上,回到小巷里,重新越过荒野的草地,返回果园。在这里,他划了根火柴,看看表。快十二点了!现在这儿黑洞洞的,一片平静,跟六小时前鸟语声中流连的明媚春光完全不同了。这时,他突然用外在世界的眼睛看见了自己的这幅田园即景画——在想像中看见纳拉科姆太太的蛇一般的脖子转动着,她那尖锐阴沉的目光把一切全看得清清楚楚,机灵的脸沉了下来;那些吉卜赛模样的表弟粗俗地打趣着,充满了不信任;还有乔,呆头呆脑,怒气冲天;只有那两眼流露着痛苦的瘸子吉姆,想起来似乎还过得去。还有村里的小酒店!——他散步时遇到的那些嘁嘁喳喳的太太们;还有他自己的朋友们——罗伯特·加顿在十天前那个早晨告别时的笑容,那么讥讽和心照不宣!可恼啊!一时之间,他真恨起这个谁都不能不属于其中的、鄙俗的而吹毛求疵的世界来。他倚着的大门变得灰白起来,一种白#?鞯牡饴庸肭忱兜暮诎抵小T铝脸隼戳耍∷?恰恰看见它升起后面的河岸上空;红红的,几乎是圆的——

一个奇怪的月亮!他转身往小巷走去,闻到夜的气息、牛粪和嫩叶的气味。在麦秆场上,他看得见牛群的黑影,隐现着白糊糊的镰刀形的牛角,像许许多多竖着落下的残月。他偷偷地打开农庄大门的锁。房屋里一片黑暗。他放轻脚步,走进门廊,隐在一棵水松后面,抬头看梅根的窗。窗开着。她是睡着了,还是也许躺在床上醒着,因他不在而不安——和不乐呢?当他站在那里向上窥望的时候,一只猫头鹰呼呼叫着,叫声似乎充满了整个夜空,因为四周是这样寂静,只有果园下边的小河永不停歇地发出淙淙的水声。白天的布谷鸟,现在的猫头鹰——它们多么神奇地道出了他内心骚动着的出神入迷之感!蓦地他看见她倚在窗口,向外张望。他稍稍离开水松,低声叫道:“梅根!”她退回去,不见了,又重新出现,把身子探出窗外,俯得很低。他在草地上悄悄地往前走,不防脚胫骨撞在那张绿漆椅子上,拍的一声,吓得他屏住了呼吸。她伸下来的那条胳臂和她的脸看去白糊糊的,一动不动;他挪一挪椅子,轻轻地站了上去。他举起胳臂,刚刚够到高度。她手里拿着正门的大钥匙,他握住了这只拿着冷钥匙的火热的手。他刚刚能够看见她的脸,她那嘴唇中间的白闪闪的牙齿,她那蓬乱的头发。她还穿着衣服——可怜的孩子,一定是坐着不睡等他哩!“美丽的梅根!”她的灼热而粗糙的手指依恋着他的手指;她的脸上有一种奇异的、迷惘的神情。能接触到这张脸多好——光是用手摸到也好!猫头鹰叫着,一阵蔷薇花的香味钻进他的鼻子里来;接着,一只农家的狗吠叫起来;她松开手,身子缩了回去。
“晚安,梅根!”

“晚安,先生!”她去了!他叹口气,颓然跨到地上,坐在椅子里,脱下靴子。除了偷偷地进去睡觉,没有别的办法;可是他还呆呆地坐了很久,让两只脚在寒露里冻着,回味着她那张迷惘的、似笑非笑的脸,和她那火热的手指怎样依依不舍地握着他的手,把冰凉的钥匙塞在他的手里。

五他醒来觉得仿佛隔夜吃了很多很多的东西,而不是什么也没有吃。昨天的风流韵事,想起来觉得多么遥远,多么虚幻!但是,眼前却是个阳光灿烂的早晨,全盛的春天终于到来了——

一夜之间,孩子们口里说的“金钟花”似乎已经把田野据为己有了;从窗里望出去,他看见苹果花已经像一条红白两色的被单罩有果园上。他下楼时几乎怕看 见梅根;但是,当给他端进早餐来的是纳拉科姆太太而不是梅根的时候,他又觉得懊恼和失望。今天早晨,那妇人的锐利的眼睛和蛇一般的脖子似乎特别活跃。她注 意到什么了吗?

“原来您昨儿个晚上跟月亮一块儿出去散步啦,艾舍斯特先生!您在哪儿吃了晚饭没有?”

艾舍斯特摇摇头。

“我们把晚饭给您留着了,可是我想您一定忙着在想别的,连吃饭都给忘了,是吗?”

她说话还保持着威尔士人的清脆口音,不受英格兰西部传来的那种喉音的影响——她说这些话,是不是在嘲笑他?万一她知道了么办!他自忖道:“不行,不行;我得马上走。我不能使自己处于这样引起旁人误解的恶劣地位。”

但是早餐过后,他想看见梅根的渴望便开始了,而且每分钟都在强烈起来,同时生怕有谁在她面前说了什么话,把事情都弄糟了。她一直不出来,甚至不让他 见一见,这不是好兆头!他又想起那首情诗来。昨天下午在苹果树下做这首诗的时候,自己是那么郑重其事,专心致志,现在觉得这首诗真太无聊了,他把它撕碎, 卷成了点板烟的纸捻儿。直到梅根拿起他的手来吻它之前,他懂得什么爱情!现在呢——

还有什么不懂得的?不过这有什么好写的,太乏味了!他到楼上自己的卧室里去拿一本书,他的心开始剧烈地跳动,原来她在那里铺床呢。他站在门口看着; 突然他心花怒放,只见梅根弯下腰去吻他的枕头,正吻在他的脑袋昨晚压出来的凹凹里。怎样才能让她知道,自己已经看见了这表明热恋的美妙举动呢?可是,如果 偷偷地溜走,给她听见了,反而更糟。她捧起枕头,端着,好像舍不得抖掉他那脸颊的印痕,忽然丢下,转过身来。

“梅根!”

她用两只手捂着脸,但是两只眼睛却好像正正地瞧着他。

他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两只晶莹明亮的眼睛会有这样的深度、这样的纯洁,会包含着这样感人的坚贞感情。他结结巴巴地说:

“你真好,昨天晚上坐着等我。”

她还是不说话,于是他又支吾地说:

“我在荒原上随便走走;昨儿晚上光景好极了。我——我是上来拿一本书的。”

这时,刚才看见的她在枕头上的那一吻使他突然冲动起来,他走到了她跟前。他吻着她的眼睛,带着奇怪的兴奋想:

“我豁出去了!昨天好歹总是事出无心;但是现在——我豁出去了!”那姑娘把脑门子贴在他的嘴唇上,这嘴唇渐渐往下移动,最后接触了她的嘴唇。这有情人的初吻——奇异,美妙,同时几乎依然是纯洁无邪的——到底在谁的心里造成了最大的激动呢?

“今天晚上到那棵大苹果树那儿来,等他们睡了后。梅根——

答应我!”

她低声回答:“我答应。”

她那苍白的脸叫他害怕,一切都叫他害怕;于是,他放开了她,又回到楼底下。是的!他豁出去了!接受了她的爱,又宣布了自己的爱!他走到院子里那张绿 漆椅子跟前,手里可依然并没有拿着什么书。他坐在那里,茫然望着前面,既得意,又悔恨,而在他的鼻子底下,在他的背后,农庄的工作照旧进行着。在这种令人 奇怪的出神状态中,他不知道坐了多久才看见乔在他后面不远处的右边站着。显然这青年是在地里干了重活以后回来的,他替换着脚站着,大声呼吸着,脸红得像落 山的太阳,在蓝衬衫的卷起的袖子下,两条胳臂现出熟桃子的色彩和毛茸茸的光泽。他的红嘴唇张开着,两只长着亚麻色睫毛的蓝眼睛定定地瞪着艾舍斯特,艾舍斯 特讥讽地说:

“呀,乔,我能给你帮点什么忙?”

“能。”

“什么事,你说。”

“你可以离开这儿。我们不要你。”

刚说完这句简短的话,他看见梅根站在门道里,怀里抱着一只棕色长毛小狗。她迅速地走到他跟前。

“这狗的眼睛是蓝的!”她说。

乔转身走开了;他的脖颈子是十足紫红色的。

艾舍斯特用一个手指摸摸梅根抱着的那只棕色的牛蛙似的小东西的嘴。它倚在梅根怀里显得多舒服!

“它已经喜欢你啦。啊!梅根,什么东西都喜欢你。”

“乔跟你说什么来啦?”

“叫我走,因为你不要我待在这里。”

她跺一下脚,然后抬走眼睛瞧着艾舍斯特。受到这含情脉脉的一瞧,他觉得神经起了一阵哆嗦,正好像看见一只飞蛾烧着了翘膀似的。

“今天晚上!”他说。“别忘啦!”
“不会的。”她把脸紧靠在小狗的肥胖的棕色的身子上,溜进了屋里。

艾舍斯特打小巷里走去,在野草地的大门口,他碰见了瘸子和他的母牛群。

“天气多美呀,吉姆!”

“啊!这是对草顶好的天气。今年—q树比橡树开花晚。

‘要是橡树比—q树早——’”艾舍斯特漫不经心地说:“你上回是站在什么地方看见吉卜赛鬼的?”

“也许就在那棵大苹果树底下,您可以这样说吧。”

“你当真记得是在那儿看见的吗?”

瘸子小心地回答说:

“我不敢说准是在那儿。我心里觉得是在那儿。”

“你怎样解释这事儿?”

瘸子放低了嗓子。

“他们的确说,老主人纳拉科姆的祖上是吉卜赛人。不过那很难说。您知道。他们是个非常爱认自己人的民族。也许他们知道他要死了,就派这家伙来陪伴他。这是我对这件事儿的想法。”

“他是什么模样?”

“满脸胡子,那模样儿好像拿着个提琴似的。他们说没有鬼怪那样的东西,不过那天黑夜里,我看见这只狗身上的毛都竖了起来,我自己却什么也没看见。”

“有月亮吗?”

“有,差不多圆啦,不过刚升起来,在树背后像金子似的。”

“你以为鬼怪出现,灾祸临头,是不是?”

瘸子把帽子往后一推,两只热望着什么的眼睛更加认真地注视着艾舍斯特。

“这话不该我来说——显得那么不安的是他们。有些事儿咱们不懂,那是一定的,没错。有的人看得清,有的人什么也都看不清。比如说,我们的乔——您不 管把什么东西放在他眼睛面前,他都看不清;别的几个孩子也一样,就会乱说一气。可是您把我们的梅根放在有什么事儿的地方,她就看得清,而且懂得更多,要不 那就是我错了。”

“她很敏感,所以如此。”

“这话怎讲?”

“我说,她什么都感觉得到。”

“啊!她是十分好心肠的。”

艾舍斯特觉得自己的脸在红起来,就把烟荷包递过去。

“来一筒,吉姆?”

“谢谢,先生。我看她是百里挑一的。”

“我看是这样。”艾舍斯特简短地说,把烟荷包折起,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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