苹果树 – 高尔斯华绥

艾舍斯特一动不动地站在空无一人的起坐室里。刚刚昨天晚上,在那苹果树和活的苹果花之下,他曾经拥抱梅根,吻着她的眼睛和嘴唇。受到这突如其来的记 忆的冲击,他不由得喘不过气来。今天晚上他本来就该开始——开始跟这个仅仅希望同他在一块儿的姑娘过共同生活。现在,还得过二十四个小时以上的时间,因为 ——没有看表!正当他要跟天真无邪的生活和属于这种生活的其他一切告别的时候,为什么他要跟这一家天真无邪的人交朋友呢?“可是我有心要娶她,”他想, “我这样告诉过她!”

他拿了支洋蜡,点了火,到自己的卧室去,这间卧室就在哈利德那间的旁边。他走过时,他朋友的声音叫道:

“是你吗,老朋友?我说,进来吧。”

他坐在床里,吸着板烟,正看书呢。

“坐一会儿。”

艾舍斯特在开着的窗口坐下。

“我一直在想今天下午的事,你知道,”哈利德有点突然地说。“据说,一个人临死时会想起全部过去的事。但我没有。

大概我还没有到那一步。”

“你想起了什么来着?”

哈利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静静地说:

“是呀,我的确想起了一件事——挺奇怪的——想起剑桥的一个姑娘,本来我可以——你知道;我没有对她做亏心的事,这我很宽慰。不管怎么说,老朋友, 我现在还能在这儿,全靠你;要不然,我现在早葬身黑暗的大海里了。没有床,没有烟草;什么都没有了。我说,你认为死是怎么回事儿?”

艾舍斯特嘟哝着说:

“我看就像火焰似地熄灭完事。”

“什么话!”

“也许,我们可以闪烁一下,依恋一会儿。”

“嗯,我看这有点儿凄惨。我说,我希望我的几个妹妹对你都挺好?”

“太好啦。”

哈利德放下烟斗,两只手交叉着放在脖子后面,转过头去看着窗子。“她们是不坏的孩子!”他说。

看他的朋友躺在那里,脸上带着笑容,映着烛光,艾舍斯特打了个冷颤。挺对呀!本来他可能躺在那里,没有笑容,那喜洋洋的神气一去不复返了!可能根本 不躺在那里了,而是“搁浅”在海底上,等待着复活——在第九天,是不是?哈利德的笑容在他看来突然成为奇异的东西,好像生与死的差别、那小小的火焰、那一 切——全都包含在这笑容里了!他站起来,轻轻地说:

“好吧,我看你该睡啦。要不要我把火灭了?”

哈利德捉住他的手。

“我说不明白,你知道;但是死一定是很糟糕的。晚安,老朋友!”

艾舍斯特心里很乱,很受感动,他紧紧地握了握哈利德伸出的手,走下楼去。门廊里的门还开着,他走了出去,来到新月饭店前面的草地上。在十分幽暗的蓝 色天空中,星星显得很明亮,星光下的一些丁香呈现着花儿在晚间特有的那种神秘的颜色,那是没有人能够形容的。艾舍斯特把脸挨着一个花枝;在他闭上的眼睛面 前,突然出现了梅根,胸前抱着那只棕色的长耳朵小狗。“我想起一个姑娘,本来我可以——你知道。我没有对她做亏心的事,这我很宽慰!”他把头一偏,离开了 那枝丁香,开始在草地上来回踱着。这时,在从草地两头射来的灯光下,一个灰暗的幻影一霎那间又出现了。他又跟她一同站在苹果花的那片活的、呼吸着的白光之 下,河水在近边潺潺地流着,月亮把钢蓝色的闪光投射在洗澡用的水池上;他回到了吻她那时候的快乐中——那张仰着的脸上流露着一片天真和卑恭的激情,回到了 那个离经叛道之夜的美和惴惴不安中。他再一次站停在丁香的花影里。这里,夜的语声是海,而不是小河;是海的叹息和微波声;没有小鸟,没有猫头鹰,也没有蚊 母鸟的叫声或长鸣;只有一架钢琴叮咚叮咚地奏着,白色的房屋在天空勾划出立体的曲线,丁香的香味儿充满空间。旅馆的一扇窗,高高的,亮着灯光;他看见一个 人影移过百叶窗。他心头激动着最奇怪的种种感觉,一种单一的情感在兀自翻腾着、缠绕着、转侧着,好像春天和爱情被弄得心慌意乱,正在寻找出路,却又受到了 阻碍。这个姑娘,她方才叫他弗兰克,她的手那么突然把他的手紧握了一下——这个如此冰清玉洁的姑娘,她对于这种任性而不合法的爱情会有什么想法呢?他蹲下 去,盘着腿坐在草地上,背对着房屋,一动不动,像一尊佛像。他是不是真的要突破清白,去做贼?窃取一朵野花的香味,然后——要出行,看 淘 路网(http://tourclue.com)!
说不定——把它扔了?“想起剑桥的一个姑娘,我本来可以——

你知道!”他把双手放在草地上,一边一只,掌心向下,使劲压着;草地还是温暖的——草刚刚有一点润湿,又软又牢靠又亲切。“我怎么办呢?”他想。也 许梅根正站在窗口,看着窗外的花儿,在想他!可怜的小梅根!“为什么不呢?”他想。“我爱她!但是我——真的爱她吗?是不是仅仅因为她长得那么美丽而且又 爱我,我才要她呢?我怎么办呢?”钢琴继续叮咚地响着,星星眨着眼睛;艾舍斯特凝视着前面黑暗的海,好像着了迷似的。最后他站起来,手脚麻木,觉得很冷。

所有的窗里都没有灯光了。于是他进去睡觉了。

八一阵拳头敲门的咚咚声,把他从深沉得连梦也没有的酣睡中唤醒。一个尖锐的声音喊道:

“嗨!早饭预备好啦。”

他跳起来。在什么地方——?啊!

他看见她们已经在吃桔子酱了,就在斯苔拉和莎比娜中间的空位上坐下。莎比娜端详了他一下,说:

“我说,你要赶快,我们九点半就要出发了。”
“我们上伯里赫德去,老朋友;你一定得去!”

艾舍斯特想:“去!不可能。我得准备东西回去了。”他瞧着斯苔拉。她很快地说:

“一定去!”

莎比娜附和说:

“你不去就没趣啦。”

弗蕾达站起来,走到他的椅子背后。

“你一定得去,要不然我可要拉你的头发了!”

艾舍斯特想:“好吧——

再等一天——仔细想想!再待一天!”于是他说:

“就去吧!你不用揪头发!”

“好呀!”

在车站上他想再发个电报给农庄,但是写好——又撕了;他说不出又不回去的道理。到了布里克瑟姆,他们换乘一辆十分窄小的游览马车。艾舍斯特挤在莎比 娜和弗蕾达中间,他的膝头碰着斯苔拉的膝头,大家玩着“捉拿马屁鬼”的游戏;他心头的愁闷都被欢乐代替了。在这为了再仔细想想而多停留的一天里,他实在无 心去想!他们赛跑、摔跤、赤着脚在浅水里走——

今天谁也不想游泳——他们唱着轮唱歌曲,玩着各种游戏,把带来的食物全部吃得干干净净。在回去的时候,坐在那狭窄的游览马车里,两个小姑娘都靠在他 身上睡着了,他的膝头仍旧擦着斯苔拉的膝头。三十个小时以前,他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三个淡黄色脑袋中的任何一个,这似乎是不能相信的。在火车里,他跟斯苔拉 谈到诗歌,发现了她喜爱哪些诗人和诗篇,并且把自己喜爱的告诉了她,感到一种令人高兴的优越感;最后她突然用很低的声音说:

“菲尔说你不相信人死后还有灵魂,弗兰克。我想这是可怕的。”

艾舍斯特很窘,他低声说:

“我既不相信也不是不信——

我实在不知道。”

她迅速地说:

“这我可受不了。那样的话,活着还有什么用呢?”

看着那两道紧锁的往两边斜起的美丽的眉毛,艾舍斯特回答:

“我不赞成为相信而相信。”

“但是,如果人死后就没有灵魂的生活,那么为什么要希望复活呢?”

说着,她正正地注视着他。

他不想伤她的感情,但是憋不住的支配欲使他又说道:

“一个人活着的时候,很自然地总是想永远活下去;这是生活的一部分。但是,也许就只是这么回事啦。”

“那么,你到底相信不相信圣经呢?”

艾舍斯特想:“现在,我可真的要伤她的感情了!”
“我相信‘山上的讲道’,因为它是那么美,而且是永远适用的。”

“可是你相信不相信基督是神圣的呢?”

他摇摇头。

她马上把脸向着窗子;他蓦地又想起梅根的祷告来,那是尼克告诉他的:“上帝保佑我们大家,保佑阿舍斯先生!”除了她,谁会为他祷告呢?她这时一定在等他,等他走过那个小巷哩。他突然想:“我真是个坏蛋!”

那天晚上,这个想法不断兜上他的心头,但是,正如并不是少见的那样,每次这样想时的沉痛却愈来愈淡,直到最后,仿佛做坏蛋几乎是理所当然的了。而且,说来奇怪,他不知道到底是决心回去看梅根,还是决心不回去看她,才是坏蛋。

他们在一块儿玩牌,后来两个孩子被打发去睡了,斯苔拉就去弹钢琴。艾舍斯特坐在差不多是幽暗的窗口的坐位里,打那儿远远地瞧着坐在几支洋烛中间的斯 苔拉——瞧那长在细长、洁白的脖子上的美丽的脑袋随着双手的动作而俯仰。她弹得很熟练,没有多少表情;但是,她构成了一幅何等样的图画!那淡淡的金黄的光 辉,一种天使的气氛,滞留在她的周围。在这摇动着身体、穿着白衣、长着天使般脑袋的姑娘面前,谁能有情欲之念或非分之想呢?她弹奏着舒曼的一支曲子,叫做 “Warum?”。这时哈利德拿出支长笛来,那迷人的情调就给破坏了。后来,他们叫艾舍斯特唱一本舒曼歌曲集里的歌,斯苔拉给他伴奏,正唱到 “Ichgrollenicht”的时候,两个穿蓝色睡衣的小家伙溜了进来,想躲在钢琴底下。

晚会在混乱中收场,莎比娜管这叫做“快乐的喧闹”。

当天晚上,艾舍斯特几乎没有睡着。他在床上翻来翻去,苦苦地思量。最近这两天强烈的家庭亲热气息,哈利德家的这种特殊气氛的力量,似乎把他团团围住 了,使得那个农庄和梅根——甚至连梅根——都似乎不真实了。难道他真的向她求过爱,真的答应过带她去同居吗?他一定是受了春天、夜和苹果花的迷惑!这五月 的狂热只能把他们两个都毁啦!要娶她——
娶这不满十八岁的单纯的孩子为妻的念头,现在使他充满了恐惧,尽管这个念头还能刺激他,还能激荡他的热血。他自言自语说:“真可怕,我干的什么——

真可怕!”舒曼的乐声悸动着,跟他那发烧似的思想交织在一起,斯苔拉的神态冷静、皮肤白皙,头发金黄的形态,还有那俯着的脖子和围绕着她的那种奇怪的天使的光辉,又出现在他的眼前。

“我一定是——一定是疯啦!”他想。“我着了什么魔啦?可怜的小梅根!‘上帝保佑我们大家,保佑阿舍斯先生!’‘我要跟您在一块儿——只要跟您在一块儿!’”他把脸埋在枕头里,抑制住一阵啜泣。不回去是可怕的!回去呢——更加可怕!

感情这东西,你在年轻的时候,一旦果真把它发泻了,就会失掉折磨你的力量。他想:“有什么了不起——就不过亲了几下——一个月就全忘啦!”——于是他睡着了。

第二天上午,他把支票兑取了现款,但像逃避瘟疫似的避开那家给他留着那件淡灰色女服的店铺,却给自己买了几样日用必需品。他整天心情很怪,对自己怀着一种恼怒的情绪。过去两天的那种求之不得的叨念没有了,心头是一片空虚——

全部强烈的渴望都化为乌有,好像已经在那一阵热泪中得到了满足。吃过茶点后,斯苔拉把一本书放在他旁边,羞涩地说:

“你看过这本书吗,弗兰克?”

原来是法拉尔的《基督传》。艾舍斯特笑了笑。她那么关心他的信仰,他觉得好笑,但却是很感人的。同时也许又是传染性的,因为他开始情不自禁地直想为自己辩护,如果不是想改变她的信仰的话。晚上,两个孩子和哈利德在补虾网,他说:

“依我看来,在正统的宗教背后,老存在着酬报的观念——做了好事,你就能得到些什么;这无异是乞求恩德。我想这根源全在于恐惧。”

她正坐在沙发上,用一根绳子打拱结,听到这句话,马上抬起头来。

“我认为宗教要比这深刻得多。”

艾舍斯特又感觉到那种支配的欲望。

“你以为是这样,”他说;“但是响往报答是咱们大家的老根!要究明这老根的底细,可不是容易的!”

她不解地皱紧眉头。

“我觉得不懂你的话。”

他固执地继续说:

“好,你想,那些最虔诚的宗教徒,是不是就是那些觉得这现世的人生没有完全满足自己欲望的人?我相信做个好人,因为做好人本身是件好事。”

“那么,你真的相信做好人哩?”要出行,看 淘 路网(http://tourclue.com)!
现在她看去多美——跟她好是容易的事!于是他点点头,说:

“我说,教给我,这结是怎样打的!”

在拨弄那根绳子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手指,他觉得十分快慰。后来他上床睡觉,便有意地老想着她,把自己裹在她那漂亮、文静而姊妹般的光辉里,好像裹在一件防身衣里一般。

第 二天,他发现大家已经安排好,打算坐火车到陶特纳斯去,在伯里波默罗古堡野餐。他跟大家一起坐上马车,背向马坐在哈利德的旁边,心里还是坚决要把 过去忘掉。接着,在海滨,快到火车站附近那个拐弯的地方,他的心几乎跳到了嘴里。梅根——就是梅根!——正在远处小路上走着,穿着她那条旧裙子和短上衣, 戴着那顶苏格兰圆帽,仰起了头看行人的脸。他本能地举起手来遮掩,然后便假装擦除眼睛里的尘埃;但是从手指缝里,他仍旧看得见她在走动,不是踏着她那自由 自在的乡下人步子,而是摇摇晃晃,迷迷惘惘的,怪可怜的样子——

好像小狗失掉了主人,不知道应该向前,还是向后——不知道往哪里去。她怎会这样到这里来的?

她是凭什么借口出来的?她抱着什么希望?车轮滚滚,载着他离她越去越远,他的心发出反抗和呼叫,要他把车停住,离开车,到她那里去!马车拐弯向火车站驶去的时候,他再也按捺不住,便推开车门,咕哝说:“我忘带东西了!走吧——

别等我!我坐下一班车到古堡跟你们会合!”他跳出去,一个踉跄,转了几个身,便站住了脚跟,然后向前走去;马车继续前进,哈利德兄妹都觉得十分惊异。

从 拐角上,他刚刚望得见梅根正在前面很远的地方。他跑了几步,便止住自己,放慢步子走着。每走一步,离梅根愈近,离哈利德一家人愈远,步子就愈加缓 慢。这次看见她——这能使形势发生什么变化呢?自己去见她。和由此必然产生的后果,怎样才能显得不那么丑恶呢?无庸讳言,自从遇见哈利德一家人之后,他已 经渐渐确切地感觉到他是不会跟梅根结婚的了。如果他们结合的话,那不过是一段荒唐的恋爱生活,一段不安的、悔恨交集的、别扭的生活——接着——

不 错,接着他就会厌倦,就因为她给了他一切,她是那么单纯、那么信任,那么像朝露一般。而朝露——是不长久的!那个褪了色的小圆点,她那苏格兰圆 帽,远远地在前面摇晃着:她抬头瞧每个行人的脸,瞧每家人的窗子。有哪个男子经历过这样残酷的考验呢?不管怎么办,他觉得他总是个禽兽了。他发出一声痛苦 的呻吟,使一个过路的护士转过头来向他盯了一眼。他看见梅根停住脚步,靠在防波堤上,瞧着海;于是他也停了脚步。很可能她从来没有见过海,因此在这忧患中 也禁不住要流览一下景色。“不错——她什么也没有经历过,”他想:“她的一切都还在前头哩。可是仅仅为了几个星期的热恋,我会毁了她的一生。我宁愿自己吊 死,也不干这个!”突然他似乎看见斯苔拉的沉静的目光注视着他,前额上那绺柔软的头发在风中飘拂。啊!那样做会是发疯,会意味着放弃他所尊敬的一切,放弃 他自己的自尊心。他回头快步向车站走去。但是,回忆中那个可怜的、迷惘的小小身影,那双在行人中寻找的焦急的眼睛,又在十分强烈地折磨着他,叫他受不了, 于是他重新回身向海走去。那顶帽子已经看不见了;那小小的有色圆点已经消失在中午的人流中。生活有时似乎把一样东西迅速推开,使你拿不到手,这时你会有如 饥似渴的感觉,就是在这种饥渴的感觉和热切的想望的推动之下,他匆忙地向前走去。什么地方也找不到她;找了半个钟头,他便在海岸的沙滩上趴下了。他知道, 要找到她,只要到车站等她,她寻找没有结果,便会回车站乘火车回家;或者,他自己乘车回农庄去,她一回家便看见他了。但是,他躺在沙滩上不动,瞧着周围一 群群玩着小铲小桶漠不关心的孩子。她那个彷徨无主、东找西寻的小小身影所引起的怜悯,几乎淹没在他那血液的春情奔流中了;原来现在剩下的全是放浪的感情了 ——那骑士精神的部分,以前是有过的,此刻已经消失了。他再次渴念着她。渴念她那热吻、她那柔软小巧的身体、她那放任、她那全部锐敏热烈而不受礼教约束的 感情,渴念着那天晚上在月光明亮的苹果树下的那种奇情异景;他强烈得可怕地渴念着这一切,像牧神渴念着林间的仙女一样。那明亮的有鳟鱼的小河里的潺潺流 水,金凤花的耀目的光彩,老“野人”光顾的岩石,布谷鸟和绿色啄木鸟的啼声,猫头鹰的呼呼的叫声;还有那红色的月亮从天鹅绒般的黑色云朵里窥视着生气勃勃 的一片白茫茫的苹果花;还有在窗口的她的脸——

差一点儿就可以接触到——那样的为爱情而出神;还有在那苹果树下,她的心贴着他的心,她的嘴唇回答着他的嘴唇——

这 一切都包围了他。但是,他躺着不动。到底是什么东西在抗拒着怜悯和这种强烈的渴望,使他瘫痪在温暖的沙子里的呢?是三个亚麻色的脑袋,一张长着亲 切的淡蓝眼睛的漂亮的脸,一只紧握着他的手的纤小的手,一个叫着他的名字的活泼的声音——“那么你真的相信做好人哩?”不错,还有一种气氛,仿佛是在一个 围墙里的古老的英国花园中,其中有石竹和矢车菊,有玫瑰,有熏衣草和那丁香的香味——

玉洁冰清,一尘不染,几乎是神圣的——这一切都是纯洁和美好的,都是从小受的教养使他能够体会的。

这时他突然想道:“她可能又到这海滨来,那就看见我了!”他站起来,向远在海滩一端的岩石走去。在那里,冰凉的水花溅在脸上,他可以更加冷静地思考。回到那个农庄去,在野外的树林里、在岩石间去爱梅根,周围的一切都是荒野的,又都是跟这种事情相称的——

这 个,他知道,是不可能了,完全不可能了,把她移植到大城市里去,把像她这样一个完全属于大自然的人关在一套公寓房间里——他的诗人气质对此是有反 感的。他的热情将只是一种官能的放纵,很快就会过去;在伦敦,她那种天真无知,她的缺乏一切文化教养,都只能使她成为他的秘密玩物——

不 可能再是别的。他坐在岩石上,两只脚挂在一潭浅绿的海水上摇晃着,海水正从这里退出:他这样坐得愈久,对这一点就看得愈清楚。现在,仿佛是她的胳 臂和她的整个身体正在从他身上慢慢地、慢慢地滑下去,落到了水潭里,将要被海水带到海里去;她仰视着,她那失神的脸色带着央求的目光和湿漉漉的黑发——这 又萦绕他、侵扰他、折磨他!最后,他站起来,爬上低矮的石壁,往下走进一个隐蔽的海角。也许在海里,他可以恢复自制——

消 灭这阵狂热!他脱下衣服,游了出去。他要使自己疲倦,好丢开一切,就不管好歹地游着,淤得又快又远;接着,他又毫无理由地害怕起来。如果不能游回 岸边,如果潮水把自己卷走,或者抽起筋来,像哈利德似的,那怎么办!他转身往里游。那红色的山壁看去似乎很远。如果他淹死了的话,他们会发现他的衣服的。 哈利德一家会知道的;但是梅根也许永远不会知道——他们在农庄里是不订报的。于是他又想起菲尔·哈利德的话:“剑桥的一个姑娘,本来我可以——幸亏我没有 对她做亏心的事!”在这没来由的恐惧时刻,他发誓不对她做亏心的事。于是,他的恐惧消失了;他很容易地游了回去,在阳光下晒干身体,穿上衣服。他有点儿伤 心,但是不再悲痛了;至于他的身体,那已经神清气爽了。

在艾舍斯特这样年轻的时候,怜悯并不是强烈的情绪。他回到哈利德家 的起坐室里,狼吞虎咽地吃了一顿茶点,觉得很像是发了烧刚好似的。一切都显得新鲜 和爽朗;茶,奶油吐司加果酱,都异乎寻常地好吃;烟草从来没有那么香。他在空屋里来回走着,东摸摸,西瞧瞧。拿起斯苔拉的针线篮,他摆弄着那些线团和一绺 色彩鲜艳的丝线,闻闻斯苔拉放在线团中间的一个装着车叶草的小香袋。他坐在钢琴前面,用一个手指弹着曲子,心里想:“今天晚上她会弹琴的;我要看她弹;瞧 着她使我很舒服。”那本书还留在她放在他身旁的地方,他拿起来,想看。但是梅根的凄楚的小身影立刻又出现了,于是,他站起来,靠在窗口,听新月饭店花园里 的画眉鸟歌唱,凝视着树下梦一般的蓝色的海。一个仆人进来收走茶点,他依然站着,吸着傍晚的空气,竭力什么也不想。接着,他看见哈利德兄妹打新月饭店的大 门进来了,斯苔拉稍稍走在菲尔和两个孩子前面,大家都拿着篮了。他本能地退缩了。他的心刚受过那么严酷的折磨,突然看到斯苔拉,就有些怕接触,然而却又需 要这种接触的亲切的安慰——一面抱怨对他的这种影响,一面又渴求这影响的那种宁静的纯洁无邪的气氛,以及瞧着斯苔拉的脸的时候所获得的快感。他靠在钢琴后 面的墙上,看她走进来站着屋里,神色有点儿发呆,好像很失望似的;然后她看见了他,便露出微笑,笑得那么快,那么明朗,使艾舍斯特既觉得温暖,又感到恼 火。

“你根本没有来找我们,弗兰克。”

“没有;我有事不能来。”

“瞧!我们采来了这样可爱的晚紫罗兰!”她伸出握着一束紫罗兰的手。艾舍斯特把鼻子凑过去,心头激起了种种迷惘的渴望,可是他又看见梅根仰起焦急的脸注视着行人,立刻就冷了半截。

他 说了一句“多好啊!”便走开了。回到楼上自己的房间里,听得两个孩子正走上楼梯,为了避开她们,他便一歪身倒在床上,两条胳臂交叉着放在脸上,就 这样躺着。现在,他觉得事情已经真正作了决定,梅根已经放弃;他恨起自己来,几乎也恨起哈利德兄妹来,还恨他们那种英国式家庭的健康幸福的气氛。他们为什 么偏偏碰巧到这里来,驱逐了他的初恋——而且向他表明,他即将是一个普通的勾引女性的好色之徒而已?斯苔拉有什么权利用她那洁白羞涩的美貌,使他确切地知 道自己决不会跟梅根结婚,而且在彻底破坏了这件事之后,给他带来了这样刻骨难忘的愧悔和这样的怜悯?梅根这时总该回家了,由于可悲的寻找而筋疲力尽了—— 可怜的小东西!——

说不定还在盼望到家能够看见他哩。艾舍斯特咬着袖子,抑制悔恨交迫的呻吟。他去吃晚饭的时候,闷闷不 乐,一声不响,他这种情绪甚至对两个孩子也投下 了一层阴影。这个晚上过得很阴郁,大家的脾气都不大好,因为他们都疲倦了;他几次看见斯苔拉在瞧他,流露出委屈和迷惑的神色,这使心情不好的他反而高兴。 他睡得很糟,一早起来,便走了出去。他来到海滩上。独自待在宁静的、蓝色的、阳光照耀的大海的边上,心头稍稍轻松了点儿。真是个自负的笨蛋——

以 为梅根会那么难受!只要过一两个星期,她就差不多全忘了!他呢——不错,他会获得善报!一个善良的年轻人!如果斯苔拉知道的话,她会祝福他,因为 他抵抗住了她相信的那个恶魔;他冷酷地笑了一声。可是慢慢地,大海和天空的宁静和美,还有那些飞着的寂寞的海鸥,却使他感觉羞愧,他游泳了一阵子,便回去 了。

在新月饭店的花园里,正是斯苔拉坐在一张折凳上画画。

他偷偷走到她背后。你瞧,她是多美:专心致志地弯着身子,端着画笔,估量着远近大小,皱着眉头。
他温和地说:

“斯苔拉,昨天晚上我太不好了,请你原谅。”

她吓了一跳,回过头来,脸涨得绯红,习惯地迅速说:

“没有什么。我知道有件什么事儿。朋友之间这是不要紧的,是不是?”

艾舍斯特回答:

“朋友之间——咱们是朋友了,是不是?”

她仰脸看着他,使劲地点头,那排上齿又闪露在快速而明朗的微笑中了。

三天后,他和哈利德兄妹同行,回到伦敦去。他没有写信到农庄去。他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第二年四月的最后一天,他和斯苔拉结婚了……。

以 上就是艾舍斯特在银婚日那天靠墙坐在金雀花中间的回忆。就在这个现在他摆开了食物的地方,当初他第一次看见梅根映着天空站着。为什么偏偏这样凑 巧!他心头激起一阵渴望,要下去再看看那个农庄和果园,还有那吉卜赛鬼出没的草地。去一遭不会花很长的时间;斯苔拉也许要过一小时才过来呢。

这 眼前的景物,他记得多么清楚——屋后的那座陡峭的草山,山顶上的那几棵树!他在农庄的大门口站停了。矮矮的石屋,水松构成的门廊,开花的红醋栗 ——丝毫没有改变;连那张陈旧的绿漆椅子也仍旧在窗下的草地上,那天晚上他正是站着这里向她伸出了手接那钥匙的。接着,他转身朝小巷里走去,站着倚在果园 的门上——这个破败的灰色大门,也跟当初一样。甚至还有一口黑猪,在那边树木间走来走去。是真的过了二十六年,还是他做了一个梦,现在醒来,而梅根正在那 棵大苹果树下等他呢?他不自觉地抬起手来摸摸花白的胡子,终于使自己回到了现实中。推开大门,他向前走去,穿过那些杂草酸模和荨麻,直走到河边,找到了那 棵大苹果树。没有改变!除了青灰色的鲜苔更多一点儿,增添了一两个枯枝之外,别的都跟那天晚上一样,那时,他在梅根去后,抱住了这长鲜苔的树身,吸着它的 木香,而头顶沐着月光的苹果花似乎活了起来,在呼吸——这些仿佛都仅仅是昨天晚上的事。在这早春时节,已经有几颗芽发出来了;画眉鸟正在高声歌唱,一只布 谷鸟叫着,阳光灿烂而和暖。一切都跟过去一模一样,令人能难以置信——那水声潺潺的有鳟鱼的小河。那狭小的池子——他每天早晨都泡在里面,把水泼在侧腹和 胸膛上;而在那边荒野的草地里,依然是那山毛榉林子和那块据说有吉卜赛鬼去坐的大石头。然而,青春永逝了,爱情和甜情蜜意消磨尽了,艾舍斯特感觉到像有什 么东西卡住了脖子似的,当然+谡庋谰拔薇叩拇蟮厣希嗡?是应该尽情欢乐的,就像这天和地包含着无限欢乐一样!但是实际上呢,却办不到!

他走到河边,俯视着池子,心里想:“说什么青春和春天!

谁知道,它们都怎么样儿了?”这时,他突然怕碰到个什么人打断他的回忆,便回到小巷,抑郁地由原路重新来到十字路口。

汽车旁边有一个灰胡子的老雇农,拄着拐杖,在跟司机说话。一见他来到,老雇农马上停止谈话,好像犯了不敬之罪似的,用手碰一下帽檐,打算瘸着腿往小巷里走去。

艾舍斯特指着那青青的狭长土墩。“这是什么,你能告诉我吗?”

老头儿站住了,他的神色似乎说:“先生,你找对人啦!”

“是个坟,”他说。

“可是为什么葬在这野地方呢?”

老头儿微笑着。“这里有个故事,您可以这么说。讲这个故事,我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许多人都问起这个草皮土墩的来历。在这儿附近,我们都管它叫‘姑娘坟’。”

艾舍斯特递过自己的烟袋荷包。“抽一筒?”要出行,看 淘 路网(http://tourclue.com)!
老头儿又碰一下帽檐,慢慢地装满一只古老的粘土烟斗。

他的两只眼睛打一团皱纹和头发中间向上瞧着,还是挺明亮的。

“如果您不见怪的话,我想坐一坐——我的腿今天有点儿不好受哩。”说着,他就在长草皮的土墩上坐下了。

“这坟上总有一朵花儿放着。它也并不太冷清;现在,有许多人经过这儿,坐着他们的新汽车,穿着新衣服——跟过去的日子不一样啦。她在这儿有好多伴儿呢。她是个自杀的可怜人。”

“明白了!”艾舍斯特说。“葬在十字路口。我不知道这风俗还流行着。”

“啊! 可是,这是很久以前发生的事儿。那时我们这里的教区牧师是个十分敬神的。让我想,到下个米迦勒节,我领养老金就有六年啦,可是出事那年我才五 十呢。没有一个活着的人对这件事儿知道得比我更清楚了。她住在离这儿很近的地方,就在我常去干活的纳拉科姆太太家的农庄上——现在是尼克·纳拉科姆当家 啦。我还给他干点儿零活呢。”

艾舍斯特靠在大门上,正在点他的烟斗,他那两只弯着的手在脸前停留了好一会儿,虽然火柴早已熄灭了。

“还有呢?”他说,自己觉得嗓音沙哑而奇怪。

“她是百里挑一的,可怜的姑娘!我每回经过这儿,都要放一朵花儿。她是个美丽的好姑娘,虽然他们不答应把她葬在教堂里,也不答应葬在她自己指定的地方。”老雇农停了停,把一只毛茸茸的、因艰苦的劳动而变了形的手,平放在坟上的野风信子旁边。

“还有呢?”艾舍斯特说。

“可以这么说,”老头儿往下说,“我想是为了闹恋爱——

虽然谁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哪知道姑娘们的心事,那不过是我的想法。”他的手捺着坟上的草皮。“我很喜欢这姑娘——不知道有谁不喜欢她的。可是她太好心肠了——毛病就出在这儿,我想。”他抬起头来。艾舍斯特的嘴唇在胡子底下哆嗦着,他又咕哝道:“还有呢?”

“那个时候是春天,也许正是现在这光景,要么还要晚一些——开花的季节——有一个大学里的年轻的先生,住在这农庄上——

人也是挺好的,就是有点儿颠三倒四。我很喜欢他,看不出他们两个有什么关系,不过依我想,他打动了姑娘的心。”老头儿打嘴里拿出烟斗,吐了口唾沫,继续说:

“您瞧,有一天他突然走啦,从此就没有回来。他的背包和一些东西,现在都还保存在这儿呢。使我一直想不透的是——他再也没来要这些东西。他的名字叫阿舍斯,要不也跟这差不离儿。”

“还有呢?”艾舍斯特又说。

老头儿舐一下嘴唇。

“她 什么也没有说,可是打那天起,她变得好像昏头昏脑啦,完全不正常啦。我这辈子没见过一个人变得那么厉害的——从来没见过。庄上还有一个年轻人 ——名字叫做乔·比达福德,对她也是挺好的,我猜他那种亲热体贴劲儿,常常折磨着她。她变得疯疯颠颠的。有时候,傍晚我赶牛回来,老看见她;她站在果园里 那棵大苹果树底下,直瞪瞪的瞧着前面。‘呀,’我总想,‘不知道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可是你叫人瞧了太可怜啦,这准没错儿。’”老头儿重新点着烟斗,沉思 地抽着。

“还有呢?”艾舍斯特说。

“记得一天我问她:‘什么事儿,梅根?’——她叫梅根·戴维,是威尔士人,跟她姑母纳拉科姆老太太一样。‘你是有心事啦,’我说。‘不,吉姆,’她说,‘我没心事。’‘有,你有心事!’我说。‘没有,’她说着两颗眼泪滚了下来。‘你哭啦——

那 又为什么呢?’我说。她把手掩在心口,‘我难受,’她说;‘可是很快会好的,’她说。‘不过要是我有个三长两短,吉姆,我希望葬在这儿这棵苹果树 底下。’我笑啦。‘你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说;‘别傻。’‘不,’她说,‘我不傻。’好吧,我知道姑娘们的脾气,也就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直到两天后,大 概傍晚六点光景,我赶着小牛经过,看见河里躺着个黑胡胡的东西,就在那棵大苹果树附近。我对自己说:‘难道是口猪——猪走到这地方,真好笑!’我走过去一 瞧,才看清楚啦。”

老头儿打住了;他的眼睛向上瞧着,目光明亮,神色痛苦。

“就是那姑娘,在狭窄的小池里,那是一块大石头堵住了水变成的——

我 看见那年轻的先生在这里洗过一两回澡。她趴着躺在水里。有一棵金钟花打石缝里长出来,正好在她的头顶。我瞧了她的脸,十分可爱,十分美,像娃娃的 脸那么平静——真是美极啦。大夫瞧了说‘就那么一点儿水,要不是着了迷,是死不了的,啊!瞧她的脸,她正是着了迷。真美——害得我伤心地哭了一场!那时候 已经六月啦,可是不知道她在什么地方找来剩下的一点儿苹果花,把它插在头发里。所以我才认为她是着了迷,这样打扮了去走这条路。可不是!水还不到一英尺半 呢。不过我要告诉您一件事——那个草地里有鬼呢。这个,我知道,她也知道;谁也不能叫我相信那儿没有鬼。我把她对我说过的话告诉大家,就是说她要葬在那棵 苹果树底下。可是,我想这一说倒使他们变了主意——

看起来太像是她存心要寻短见的;他们就把她葬在这儿啦。那时候,我们的教区牧师是十分认真的,他是十分认真的。”

老头儿又用手捺着坟上的草皮。

“看起来真是了不起,”他慢慢地补充说,“姑娘们为了爱情,会干出这样的事来。她是个好心肠的;我猜她的心是碎啦。可是我们到底什么都不知道呀!”

他抬起头来,好像等待对方称赞他讲的这个故事,但是艾舍斯特早已走了过去,仿佛根本没有他这个人似的。

在 小山顶上,就在他摆好了野餐的那个地方再过去一点儿,他挑了个别人看不见的处所,趴在地上。他的德行获得了这样的报应,爱的女神“塞浦琳”就是这 样报了她的仇!在他那蒙胧的泪眼前面,现出了梅根的脸,浅黑的湿头发里插着那枝苹果花。“我做了什么错事?”他想。“我到底做了什么呀?”但是,他无法回 答。春天,春天的激情,春天的花和歌——

他和梅根心里的春天呀!莫非就只因为爱神要找一个牺牲者!那么,那个希腊人是对的——《希波勒特斯》里的话直到今天还是真实的!

因为爱神的心如痴如狂,他的翅膀发着闪闪金光;当他创造出了他的春天,众生拜倒春的魔力跟前;一切野生的年青的生命,无论在小河、大海和峻岭,无论出生自大地的泥土或呼吸在红色的阳光中;而且还有人类。宝座高据,塞浦琳,你独自群临万众!

那个希腊人是对的!梅根!梅根!打山上走来的可怜的小梅根!在那棵老苹果树底下等待着、张望着的梅根!死了的,打上美的烙印的梅根!……

有个声音说:

“呀,你在这里!瞧!”

艾舍斯特站起来,接过妻子的速写,默默地呆视着。

“前景画得对吗,弗兰克?”

“对。”

“可是似乎缺少了点儿什么,是不是?”

艾舍斯特点点头。缺少?缺少的是那苹果树、那歌声和那金子!

1916年 by 高尔斯华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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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在 一月 25, 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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